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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重重坐在了营帐内,同样是长随身边的人,曹经义虽也心思敏捷,却总有一种战战兢兢又极尽钻营之意。这让他很是不屑。
他撑着前额,脑海中浮现的只是程薰那双沉静而有韵致的眼眸。
褚廷秀心中烦闷,起身出了营帐。
他来到那个冷清的角落时,守卫的士兵吓了一大跳,忙不迭上前:“陛下是要来审问俘虏吗?”
褚廷秀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伤势好了些,只是不怎么吃饭,眼看着憔悴得很……”士兵低下头,畏惧地道。
褚廷秀沉着脸,走了进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程薰倚坐在角落,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脸色苍白。他原是闭着双目,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褚廷秀进来,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一缕亮光斜射而来,灰尘在半空中胡乱飞舞。
褚廷秀的身姿格外挺拔,他审视着程薰,唇边忽然浮起微微笑意。
“陛下笑什么?”程薰轻声问。
“你还是老样子,即便身处险境,性命悬于一线,都未曾改变。”褚廷秀慢慢走到他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换了别人,一见到我进来,早就匍匐拜见,唯恐触怒。”
程薰淡淡道:“因为小人知道,陛下不喜欢那样的我。”
褚廷秀哂笑一声,撩起衣袍下摆,随意地坐在了他对面。“说说吧,宿宗钰到底布置了多少炸药,又分别藏在哪些地方。我们,或许还能再谈一谈。”
程薰目光纯澈,甚至于带着几分无辜。
“陛下,小人并不清楚炸药的具体位置。”
“你!”褚廷秀目光一收,愠恼道,“程薰你大胆!竟敢戏弄朕?!”
“小人不敢。所言句句属实。”程薰认真道,“小人在城内时,确实听到宿宗钰召集守城将领们商议,尽管众人反对,他还是一意孤行,设下此计划。此后他又亲自召见负责守卫炸药的校尉们,对他们一一安抚,以免走漏风声,引起恐慌。因此,小人只知由哪些人负责填埋与守卫炸药,并不曾知晓具体位置。”
“那难道要朕就这样苦守着兖州?天寒地冻,再等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才能熬到兖州被困死?”褚廷秀越发不信,迫近了他,厉声道,“你是不是故意说一半藏一半,好让朕杀不得你?”
程薰惊愕道:“殿下何出此言?小人的命已在您手中,怎会耍弄花招?”
“那你要怎样才能说出炸药到底有多少,都埋在哪里?!”褚廷秀加重语气,越显出几分寒凉。
程薰深吸一口气,尽力坐直了身子,“殿下若信得过,小人愿意重返兖州,为陛下暗中奔走,笼络那些埋藏守卫炸药的人。只要他们都归顺了殿下,将炸药引线暗中拆毁,宿宗钰就算到最后想要鱼死网破,也完全落空。”
“重返兖州?”褚廷秀未曾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由打量他几眼,“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抓回身边,你如今又说要走,莫不是有意欺骗,好逃之夭夭?!”
程薰苦笑一声:“殿下,小人被抓到您面前时,就已经说过。兖州撑不住了,小人就算要逃,也是趁着殿下不备,从这军营逃出,从此远走高飞。又何苦重新返回那绝境之中,等着兵败被杀呢?”
第329章第三百二十九章月寒共传唯此夜
褚廷秀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窥探出细微的情绪变化。“程薰,你是不是将我视为三岁孩童,任由你摆布?你如今在我手中,为了活命自然想尽方法,骗我说什么城内埋藏炸药,目的就是借此机会再度逃脱,却还说什么为我去解除后患?”
“殿下若不信小人,可以派人跟踪,看我是否真正回到了兖州。”程薰迎着褚廷秀审视的目光,言辞恳切,“兖州如今外无援兵,内粮将尽,军心浮动已非一日。宿宗钰虽凭借个人威望强压,但底下将士,谁不惜命?小人愿潜回城中,凭借人脉与对城内情形的熟悉,以重金、前程暗中游说那些负责看守炸药的将领,乃至其他心存犹豫的官员。只需说动其中关键几人,暗中破坏引信,或使其在最后时刻按兵不动,届时宿宗钰纵有同归于尽之心,再难以成事!此等釜底抽薪之策,远比大军强攻,冒着玉石俱焚之险要稳妥得多!”
褚廷秀眼神变幻,程薰的话确实切中要害,也符合用间之道。然而心中始终不宁静,故而冷哂一声:“说得好听!朕如何能信你此番回去,不是借机向宿宗钰告密?”
程薰无奈地道:“殿下,小人自从被抓之后,始终困在这营帐内,对您军中情形一无所知,又何谈告密之说?”
“你若想活命,大可以求我将你留在身边,又何必非要回去?”褚廷秀面露寒意,“若是一去不返,岂不是成了断线风筝,杳无音信?””
程薰似乎早料到他有此猜忌,从容道:“小人自然不会这样。等小人返回兖州后,每隔三日,便设法传递一次消息出来,禀报游说进展。若消息中断,或是小人已被宿宗钰识破,或是变生肘腋无法再传递讯息,殿下届时再行强攻不迟。”
他言辞凿凿,见褚廷秀目光仍在游移,又道:“若是小人欺瞒了殿下,到时候兖州城破,殿下尽管在乱军之中将小人碎尸万段,殿下难道觉得小人在那样的时刻,还能独自逃出生天?小人返回兖州,也是冒着极大危险,若怀二心,天地不容!”
褚廷秀目光深沉,缓缓道:“你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要替父亲洗雪罪名?”
程薰敛容,撑着身子,满眼哀愁。
“小人曾经承蒙殿下厚爱,后来却又跟随天凤帝而去,实属罪孽深重。如今再次见到殿下,原本一死亦无遗憾,然而先父含怨九泉,令小人实难瞑目。是以甘愿冒险回城,倘若真能助殿下平定兖州,还望殿下开恩,还程家清白!”
他说完这番话,眼中濡湿,竟端端正正在褚廷秀面前连连叩首,深含隐忍。
褚廷秀沉默不语,盯着程薰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若让朕发现你有丝毫欺瞒,兖州城破,便是你被千刀万剐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