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你住的地方了,虞庆瑶。”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含着温柔,“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比现在还要冷,风也更大,我带着你走出村庄,路上没有其他人影。我望着远处,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的那几颗星若隐若现,跟随着我们。”
“记得啊,怎么能忘呢?”虞庆瑶转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光亮看他的明眸,心底渐渐盛满酸甜,“你带着我不停地走,后来我累了,你就一路背着我。我们好像走过了旷野……我还记得你牵着我的手,站在公路旁。天很蓝,云很白,一辆辆货车呼呼地开过。”
她说着说着,唇边浮起了笑意,忍不住靠在他怀里。“褚云羲,后来我曾经好几次做过这样的梦,只是看不清你的脸。”
他低下头来,轻轻抵住虞庆瑶墨黑的发。“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
虞庆瑶伏在他心口,伸手摸到他背后那曾被刺穿的位置,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具骸骨,不禁屏住呼吸,抬头注视着他的面容。
“怎么了?”褚云羲轻声问。
她的眼里酸涩,泪水快要漫出,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伏在他胸前。
随后,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褚云羲。
“不能再离开我了,陛下。”
他近乎喟叹地笑了笑。“我不会离开了。”
*
这支队伍抵达南京城外时,已经临近除夕。天空飘着濛濛冬雨,使这座古城洗尽铅华,仿佛静待此时已然许多年。
以现任南京守备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得到消息,故此冒雨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当旌旗仪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驾临!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中,褚云羲缓缓走出马车,环视四周,一眼就望到了须发皆白的庄泰然。“庄尚书!”
“臣庄泰然,叩见陛下……”多日不见,庄泰然衰弱了许多,他被人搀扶着上前,刚要行大礼,被褚云羲一把扶住。
“老尚书,不必多礼。”
庄泰然拱手致谢,然而看着眼前气度雍容的帝王,更觉百感交集。他的目光,随即越过褚云羲,落在了队伍后方那辆覆盖着素白布幔的灵车上。
云岐与程薰正一左一右,静静站在两侧。
庄泰然身形晃了晃,急切地想要走向那灵车,却步履维艰。
“老师……”云岐哽咽着喊了一声,与程薰上前,搀扶住了他。“弟子没能及时规劝皇太孙,他……”
“我已经知晓,可惜……”庄泰然看着那素白车幔,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所有的期望、教诲、失望、痛心,仿佛都随着这声叹息,消散在了冰凉的雨丝中。
褚云羲走上前,沉声道:“先将灵柩暂时存放于宗庙,依礼停灵。待朕祭告过天地祖宗,再择日,以皇孙之仪,归葬于祖陵之侧。”
“多谢陛下。”庄泰然哑声应道,让到一旁。
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车队重新缓缓向前,终于穿过了巍峨的城东麒麟门。
大道肃穆,直贯西东。百姓焚香叩拜,匍匐不起。
铜铃声不绝于耳,马车微微震颤。
虞庆瑶坐在青帘低垂的车内,只能借着窗户缝隙隐约望到外面的人山人海。
她正心潮起伏间,却觉衣袖一动,回头只见褚云羲已经攥住了自己的手。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地上那么湿冷,他们要跪多久?”她顿了顿,无奈地问,“我问这是不是不合时宜?”
他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虞庆瑶的意思。
于是唤来随从,吩咐加速行进。
“陛下,前方就是宫城了。”不多时,窗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褚云羲应了一声,仍旧握住虞庆瑶的手。“我们要回去了。”
无数画面在虞庆瑶眼前穿梭飞过。
那时黑夜漫漫,她与刚刚恢复神智的褚云羲从崇圣塔下逃出,就那样纵马奔腾,流亡于南京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