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那一夜,褚云羲将错就错,冒充成锦衣卫,将她带入了南京故宫。
“我们在南京皇宫里还住过呢。”虞庆瑶不无喟叹地道,“那时候看着冷冷清清的,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褚云羲笑了笑。“自然不会那样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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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紧闭的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漫长而空旷的御道。
细雨纷纷,一列列卫兵早已恭候两侧,在沉沉钟鼓声中,銮驾驶入了宫门。
褚云羲推开窗,望着烟雨中熟悉又陌生的宫阙,眼神深邃。
无数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少年的纵横沙场,登基时的志得意满,与故交旧友在此商议军国大事的日夜,以及……最后北伐离开时的踌躇满志。
“那里,好像我们之前去过!”虞庆瑶撩起帘子,指着前方。
寒冷的冬雨渐渐止歇,宽广砖石地面浮动清水光华,在那苍穹云影之下,巍峨壮阔的宫阙清晰呈现于眼前。
“那是奉天殿。”褚云羲凝视着那座宫阙,“那个晚上,我和你进去过。”
他又转过脸,看着明媚如朝日的虞庆瑶。“现在,一如承诺,我真的带你回来了。”
骏马迈开步伐,踏着被雨水洗净的青石板御道,沉稳而坚定地,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南京旧都的各部文武官员,仪仗侍卫,浩浩荡荡,跟随着他们的帝王,走向前方。
奉天殿已经越来越清晰,那巍峨的殿宇,朱红的梁柱,金黄的琉璃顶,仿佛沉睡已久一朝苏醒,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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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南京守备、六部尚书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依照品阶序列,跪拜于丹墀之下。
玄衣黄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环绕周身。
赤舄踏上丹陛,褚云羲微微侧过脸,看向旁边的虞庆瑶。
尚未大婚,依照礼制,她本不该出现在此场合。但褚云羲还是不顾众官员疑惑的眼神,带着她,站到了奉天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海应和,萦绕不绝。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向阔别已久的奉天殿,又持起虞庆瑶的手,轻声道:“走。”
虞庆瑶微微一笑,竟也没有一丝胆怯不安,与他一步一步踏过丹陛,沿着那转腾出海的蟠龙巨石,最终登临最高处。
奉天殿殿门早已洞开,内里深邃幽暗,唯有最深处那金漆蟠龙宝座,隐约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褚云羲转过身,面向殿外广场。
云层渐散,太阳耀出光芒,金芒泼洒而下,将他与身后的奉天殿一同笼罩。玄色衮服上的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骤然生辉,日月齐辉,星辰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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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卿平身。”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官员们依礼起身,垂首恭听。
南京司礼监掌印上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诏书。
“……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重归大宝,当励精图治,涤荡瑕秽,与天下臣民更始维新。”诏书最后,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并令各地官员“各安职守,速呈民情,共图恢复”。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再次响起山呼“万岁”之声,褚云羲又单独留下了南京内外守备与六部官员,布置江南一带的事务。
虞庆瑶在诏书宣读完毕后,便由宫女引着退至殿后。
沉沉殿门关闭了起来,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奉天殿巨大的朱红廊下,凭栏远眺。冬雨初霁,阳光破云而出,将连绵起伏的宫殿屋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积雪未融的琉璃瓦闪烁着细碎光芒。远处宫墙巍峨,更远处则是南京城参差的屋宇。
这里曾经是大明的中枢,权力的巅峰。如今虽已是故都,却因天凤帝的重返而焕发生机。而她上一次到来的时候,还是朝不保夕,时刻面临追杀的逃亡者棠婕妤,如今,却是以未来皇后的身份归来。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她望着一群飞鸟缓缓掠过金黄碧绿的琉璃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响起了。“觉得里面很无趣吗?”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冠冕庄重的褚云羲,不由笑了:“你现在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哪里敢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