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番外五长春殿外玉兰影
虞庆瑶望着殿内殿外密密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感觉头都发晕了。幸亏还记得女官事先教导的话语,于是她端坐在凤座上,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语毕,她连忙挥手让众人散去。
这些內侍宫女光是退去就又耗费了许久,待等终于清静下来,虞庆瑶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褚云羲道:“之前不知道有那么多人,这一看可不得了,是不是得有两三千人?”
“确实过多了。”褚云羲微微蹙眉,“当年我在南京宫里绝没有这样多的內侍宫女。这应是崇德帝在位五十余年间积下的旧弊。他后宫妃嫔众多,连带着伺候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各处宫苑其实大半空置,却还用着这许多內侍宫女,实属铺张冗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命司礼监统计各宫实际所需人数,特别是女官宫女,若有愿出宫归家的,可提前放还,并赐予嫁妆。内侍那边,若有年迈或愿离宫的,也可妥善安置。”
虞庆瑶赞叹道:“我正打算这样劝你呢,没想到你已经提前安排了!”
褚云羲点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歉意:“阿瑶,还有些事要告诉你。此次大婚,我也知晓办得过于隆重,耗费不少。但我觉得,你不顾一切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甚至多次死里逃生,方才有了今天,因此我不能在大婚上怠慢了你,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崇德帝晚年奢靡成风,这两年又战乱频繁,国库并不宽裕。大婚之后,我必须率先垂范,精简宫中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往后你的用度,可能也不会丰裕,望你能体谅。”
虞庆瑶闻言,不由笑了,她认真道:“陛下,你难道觉得我会在乎这些?我还记得呢,当初跟着你一路逃亡,随时可能被锦衣卫抓走,后来那些战争又格外残酷……我们也曾经住破庙,啃干粮,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会儿我要是吃不了苦,早就离开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生活了,还跟着你走南闯北做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贪图你的身份,才留在你身边。”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开国君主的身份,反而让你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压力。褚云羲,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你没有重新登临皇位,就做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喜欢的,不是你这身龙袍,更不是奢靡繁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褚云羲微微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眉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尽了无数心语。
*
用过午膳后,虞庆瑶忽然提出想去长春宫看看。
褚云羲站起身问:“去那里做什么?”
“长春宫,棠婕妤啊!”虞庆瑶有意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正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褚云羲想到了过往,哼笑一声:“休要再提这个名号,我听着就不舒服。”
说归这样说,他还是走向殿门。虞庆瑶笑嘻嘻地跟了上去。“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就是。”
长春宫位于西六宫,离坤宁宫不算太远。只是自从虞庆瑶作为棠婕妤被抓走殉葬后,便一直无人居住,如今宫门紧闭,只留了两个年老内侍看守。见帝后亲临,两人慌忙开门迎驾。
褚云羲屏退了随从而来的內侍,只叫他们都在门外等待,和虞庆瑶一同慢慢走入了长春宫。
赭红宫墙寂静如初,庭中青砖石缝间钻出了嫩绿的草叶,玉兰树梢偶有鸟雀飞过,洒下淡淡影痕。
虞庆瑶站在庭中,望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殿门,脑海中渐渐浮现自己当初在此生活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是“棠婕妤”的身份,懵懵懂懂地以为自己在这偌大的后宫无人问津,微不足道,却谁知后来竟遭遇了那么多的波折,而风云变幻后,再次回到了这里。
“佳蕊……芳卉……”她的记忆中又浮现出当初侍奉自己的两名宫女,转头对褚云羲道,“陛下,能帮我找找当年在长春宫的两个宫女吗?”
褚云羲点头,当即唤来长春宫的內侍,询问这两名宫女的下落。
然而这两人也是后来才调来此处的,并不认识原先长春宫的人。
褚云羲又命人去查,过了许久,司礼监薛掌印才带着一名宫女匆匆赶来。
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神色惶恐,叩见了皇帝与皇后之后,便不敢出声。
虞庆瑶细细端详,认出这正是芳卉。只是比起记忆中干练沉稳的模样,眼前的她消瘦了许多,也不复原先的从容。
“芳卉,不必害怕。”虞庆瑶温声道,“佳蕊呢?是还没找到吗?”
芳卉战战兢兢抬首,望向凤座上的皇后,眼中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位刚大婚完毕的皇后为何会来到久已荒芜的长春宫,还派人将她给找来,甚至还主动问及佳蕊……
“娘娘,佳蕊她……”芳卉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眼见虞庆瑶流露疑惑,薛掌印在一旁躬身道:“回娘娘,佳蕊已在两年前去世了。”
虞庆瑶一惊:“怎么会?”
芳卉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那是……建昌帝进京前的事。当时司礼监新任掌印杜纲带着人来长春宫,硬是将住在这里的棠婕妤抓走去殉葬。佳蕊因为多问了一句皇太孙的下落,触怒了杜纲,被当场杖责二十……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酷刑,后来便挣扎着咽了气……”
随着她的诉说,虞庆瑶脑海中果真浮现那日场景,自己被司礼监那些人强行拽走,而佳蕊显然是心系于褚廷秀,不愿相信皇太孙竟在返京途中遇害,言语间有所质疑,当场就被杜纲施加杖责。
虞庆瑶当时自身难保,还以为佳蕊只是被打了一顿,没想到这个天真单纯的宫女,只因对皇太孙的一点少女心事,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那长春宫内的其他人呢?”虞庆瑶黯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