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掌印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口:“你看,原来的房间还空着,我也没让别人搬进来。你先在此安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程薰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靠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墙边一架书柜,列着些典籍册簿;另有一张床榻,供休憩之用。半开的格子窗外,正对着一丛雪白的绣球花,香气隐隐飘来。
“多谢掌印安排。”程薰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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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薰住进了原来的房间,薛掌印让他帮忙处理事务,他不愿僭越,只是做些简单的抄录。即便如此,每当他伏案书写的时候,窗外总会有人假装无意走过,窥伺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他知道,薛掌印年事已高,其余几位秉笔都觊觎着掌印的位置,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又被召回留在宫中,那些人自然心存不满,只是不敢流露罢了。
故此尽管也有人来找他攀谈,他一概淡然处之,不再推心置腹。
那日傍晚,他将刚刚拟写好的文书送至薛掌印处,薛掌印看着那端正秀丽的字迹,抬手道:“程薰,你坐下,我想跟你聊聊。”
程薰拱手,坐在了书桌边:“掌印请讲。”
“先前建昌帝在位时,说我老迈不堪重用,我为保命便离开了后宫。没想到去年陛下重返宫中,又特意命人将我接回,重新委以掌印之职。一是陛下胸怀仁厚,二是宫中确实缺人。”薛掌印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陛下自从重临天下后,可谓宵衣旰食,我随侍在旁,看得真真切切。只是他虽励精图治,但留在朝中的文臣武官都是两位先帝遗留下的人选,陛下对于他们的了解并不深切,即便想要更换一些人员,却也苦于不知旁人底细。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程薰沉默片刻,道:“内阁那些官员,对陛下难道还有所藏掖?”
薛掌印淡然一笑:“他们自然先图自保,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是向他们询问朝中到底有那些人可堪任用,或是地方上有无明珠蒙尘的人才能够提拔,这些人自然是只捡着利于自己的加以举荐。这其中的门道,想必你也猜得到。”
“我明白。”
薛掌印望向他:“我年龄大了,体力不济,而手下其余人选皆不如你。论才干、论心性,能接掌印之职务者,非你莫属。”
程薰眉头微蹙,连忙拱手:“掌印,我先前侍奉皇太孙,如今重回宫中,已惹非议,若再居高位,只怕……”
“怕什么?”薛掌印打断他,“陛下让你回来,就是信任于你,你何必自缚手脚?这宫里头,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总有人不服,总有人非议。要紧的是,你是否有这个能力,是否有这份担当。”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程薰,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陛下让你回来的深意。朝臣各怀心机,陛下独自面对这一摊烂局,身边必须有一位不被任何朝臣裹挟,又对内外事务看得清晰透彻之人,而这司礼监,乃至整个内廷之中,唯有你,最合适。”
程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洁净,这些年执笔、奉茶,却也握过凛冽的刀,沾染过无数的血污。
或许,他本身就成了一柄含霜凝雪的刀。
许久,他才低声道:“掌印这番话,是转达陛下的意思吗?”
薛掌印缓缓点了点头。“你好生思量,切莫有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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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春阳和煦。虞庆瑶在坤宁宫后的花园散步,命人请来了程薰。
园中牡丹初绽,绛红粉白,尽显雍容。团子在花丛间扑蝶玩耍,虞庆瑶则与程薰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行。
“我曾经回到长春宫,记起了芳卉和佳蕊她们,可惜,佳蕊已经死在棍棒之下。”虞庆瑶不无遗憾地道,“我后来找到芳卉,已经将她放出宫了。她临走的时候让我转达谢意,说当年若不是你留下的人暗中周旋,她怕也活不到今日。”
程薰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娘娘言重了。我没能保护好她们,昔日的亲信已死了大半。”
“你已经尽力了。”虞庆瑶轻叹,“那时情况危急,晋王入京虎视眈眈,你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与他对抗?好在芳卉选择了离开后宫返回老家,她现在应该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她顿了顿,望着站在翠叶白花前的程薰。“程薰,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宫廷,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程薰愕然抬眸。
虞庆瑶认真道:“你原本能文能武,骨子里又有傲气,不愿阿谀奉承献媚讨好。这些年困在宫中,想必也不痛快。虽然我很希望你留下,但如果你也像芳卉一样想寻找自由,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暖风拂过,花香四溢,蝴蝶翩飞。团子从花丛中钻出来,蹭到虞庆瑶脚边,又好奇地围着程薰打转。
程薰望着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许久,他才涩声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我已无处可去。”
“你不想回榆林老家?”
程薰落寞一笑:“榆林……人人都知道我的遭遇,亲属已不来往。我还回去做什么呢?”
“那去别处呢?”
“天下虽大,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程薰缓缓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四周繁花似锦,莺啼蝶舞,而他这样慢慢讲来,却令虞庆瑶心中不由发沉。她想起棠世安说过的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前些日子,棠总兵来京了。”
程薰身形一僵。
“他说……棠瑶的病一直没好。自你离开大同后,她身子似乎更差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虞庆瑶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与陛下大婚时,曾邀她来京观礼,她也因身体虚弱未能成行。”
程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