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虞庆瑶轻声道,“你愿不愿意……替我和陛下去大同探望棠瑶?”
程薰抿了抿唇,他避开虞庆瑶的目光,低声道:“我……不便前往。”
“为什么?”
“我离开大同时,曾与棠小姐说过一些……决绝的话。”程薰声音艰涩,“若是再见,只怕惹她更为伤心。不如就此不见。”
虞庆瑶蹙眉:“既然知道她会伤心,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棠瑶不在意,棠总兵不在意,就连陛下也不在意。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事,为什么只有你自己这样在意?”
这番追问重重撞在程薰心间,他忍不住抬眸望着虞庆瑶:“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不在意?众口悠悠,足以让人如芒刺在背,昼夜难安。”
“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本来不值得把他们的话当真。”虞庆瑶道,“你在宫中铲除对手时候的果断呢?在战场奋勇杀敌时候的胆量呢?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闲杂人等的背后议论?”
虞庆瑶看着他那微微诧异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你说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该为何而活,那我现在给你自己抉择的自由了,程薰。”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宝蓝色的蝴蝶绕着虞庆瑶轻盈飞舞,她见程薰怔然不语,发自内心地问:“你真正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程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深深震动,就连目光也有所警觉。他只是看了虞庆瑶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
“娘娘忽然问这做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黯淡。
“不是作为什么皇后,而是作为跟你认识至今的一个朋友,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总是压制着情绪,我又不敢过多猜测……所以,在这个时候,我想问一问,你真实的想法。”
她说话的时候,程薰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鹅卵石缝隙间的草叶嫩绿,在虞庆瑶的裙边摇曳。
他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娘娘。”
虞庆瑶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也算是程薰的患难之交,可谁知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愿正面回答。
风吹花动,馨香浮沉,远处传来脚步声。
虞庆瑶循声回首,褚云羲正往这边而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东西,似乎是一份奏章。
“陛下。”程薰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褚云羲的神色却有几分凝重,他走到近前,看着两人道:“棠总兵从大同递交了一份奏折。”
虞庆瑶讶异,褚云羲直接将手中的奏折递到程薰面前。“他说,棠瑶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每况愈下。”
程薰脸色微白,盯着那份奏折,许久之后才接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呢?”虞庆瑶着急地道,“陛下找个厉害的御医,赶紧去大同吧。”
“我已经命人去找太医院使了。”褚云羲看向程薰。“你是否愿意一起去?”
程薰攥着奏折,只觉这薄薄的纸张似有千斤重。
“小人愿陪同院使一起去。”他哑声道。
第369章番外十三灼灼海棠谁复折
次日卯时,天尚未放亮,程薰已收拾好行装,辞别了褚云羲与虞庆瑶,随太医院院使乘马车离京西去。
车轮辚辚,碾过冰冷的石板路。程薰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宫墙楼阁,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以为大同一别,此生再不会相见,却没想到,那一封来自棠总兵的奏折,让他已经枯涸的心池又起波澜。
马车驶出京城时,云层后才渐渐透出光亮。官道两旁绿柳堆烟,芳草如茵,程薰倚靠在车内,却疲惫地闭上了双目。
思绪不可遏制地纷绕纠缠。
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拂过来,让他想起了十五岁当街策马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风。
同样和煦温暖,荡过绿叶丛生的枝头,拂起恣意飘飞的衣袍,带着他,踏入那座宽敞的宅院。
他就那样跟随着父亲,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眼前一片明亮。阳光透过假山缝隙,斜斜照入那片池塘,水面上飘浮着点点萍草,金色的鱼儿轻悄地吐出泡泡,甩开尾巴游向远方。
而在朱红的廊柱边,身穿碧绿轻云纱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牵扯下,正朝着这边偷偷望来。
他紧攥着手指,好让自己不去多看,却能感觉到那道充满好奇,又含着羞赧的目光。
终于,当他忍不住也朝那边望去的时候,却只听到“哎呀”一声,装着点心的瓷碟滑落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而那长发乌黑的少女,已经带着丫鬟匆忙躲避。
粉白的海棠花瓣无声飘落,程薰站在那里,只望见碧绿的衣裙翩若蝴蝶,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