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知道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落泪。
她抱住了面前的人:“褚云羲,我希望我们从相互守候的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或者四个人……彼此依靠,彼此温暖。我们看着孩子们吵闹,玩耍,读书,长大,不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有更热闹的家。”
褚云羲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手臂微微发颤。
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红烛的光盈润着一切。
*
寂静许久之后,虞庆瑶打开了台上的梳妆盒,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玩偶。摇尾巴的土黄小狗,绿翅膀的小鸟,还有圆滚滚的兔子,都是以前褚云羲在市集上买给她的。
“怎么想到拿出这些来了?”他温和地问。
虞庆瑶又拿起那对笑意满满的泥娃娃,摆在了镜子前。“我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看到这些,一定也会喜欢的。”
褚云羲望着那群欢天喜地的泥塑玩偶,眼里浮起温柔。
次日一早,他上完早朝,先回了乾清宫,然后又去了坤宁宫。虞庆瑶刚好在梳妆,褚云羲从怀中取出被红绸包裹的一物,递给了她。
“什么?”虞庆瑶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红绸,讶然道,“怎么把这个拿过来了?”
那只略显简陋的木头小羊,温柔地站在她掌心。
“跟你那些泥塑放在一起吧。”褚云羲轻声道,“留给……我们未来的孩子。”
“好。”虞庆瑶捧起小羊,凝视过后,将它安放到了土黄小狗和雪白兔子中间。
“陛下,你看它们,都很开心。”
第379章番外二十三日转花阴谁知梦
春日暖阳拂照大地,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朝堂之上却也因着一桩大事而暗流涌动。
对于从崇德帝时期便开始存在的税赋不均之事,褚云羲令内阁与户部会同商议,除故更新。然而户部官员费尽心思后陈述的结果,却又被内阁那群大学士认为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几番商谈争辩之后,双方皆无法达成共识,最终又将一堆难题抛回御前。
乾清宫内,褚云羲看着那厚厚一摞奏报与相互推诿的文书,眉峰紧锁,久久不语。案头的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虞庆瑶见他这般神色,不由问:“又遇上难处了?”
褚云羲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将大致情况与她说了,末了叹道:“他们坐在庙堂之高,听到的都是层层上报的‘民情’,维护的都是与自己站在一处的高官豪族,我简直怀疑那些所谓的数字,都是掺了假。这般议来议去,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虞庆瑶虽不懂具体政务,却有着敏锐的直觉:“那为什么不派人真正下去看看呢?去田间地头,去市井坊间,听听种地的农夫、做小买卖的商贩都是怎么说的?陛下想让国库丰盈,又不愿盘剥百姓,不是应该多听听看看真正的民众所想吗?”
“我也有此意。只是……”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并不好选。一旦朝廷官员知晓我派了什么人出去,必定想方设法拉拢,甚至买通此人。阿瑶,我虽在高位,却无法手眼通天。”
正沉吟间,殿外內侍通传,说是司礼监掌印前来禀告后天社稷坛春祭的一应安排。
褚云羲本想让程薰稍后再来,不料虞庆瑶却代替他答复:“让他进来。”
程薰入内,条理清晰地将祭祀流程、仪仗布置、斋戒事宜等逐一禀明。他声音平稳,措辞严谨,事事考虑周详。
褚云羲听着,与身旁的虞庆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待程薰禀报完毕,褚云羲并未让他立即退下,而是将户部与内阁争执不下的税赋改革之事略略一提,而后道:“程薰,朕想派你出京一趟,为朕打探民间百姓的真实想法。”
程薰一怔:“陛下,此事似乎不是司礼监职务所在……小人这样做了,岂不是要引来朝臣反对?”
“朕不会将此事宣告出去,你也不要惊动地方官府,就带着可靠的人,换上便服,去几个州府县乡,听听百姓对如今税赋的真实想法。弄清楚他们最大的难处在哪里,地方上有哪些苛捐杂税。朕如今看到下面呈送上来的,只怕多有讳饰。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程薰还有迟疑,虞庆瑶道:“陛下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什么?你所做的事,是为了兴利除弊,不用去管他人的眼光,问心无愧就可以。”
程薰听罢,躬身道:“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如实回禀。”
“好。”褚云羲颔首,“你准备一下,待等朕完成春祭后便动身。需要什么人手,自行从锦衣卫或可信的内侍中挑选,临行前千万保密,不要泄露风声。”
“是。”
三日后,褚云羲带领群臣前往社稷坛祭祀,程薰陪同其旁。等到祭祀完毕后,程薰便带着三名可靠的手下离开了京城。
这一去,便是月余。他行事低调,与手下扮作寻常商旅,先后走访了京畿、山东、河南等地的乡村与市镇。他们住过破旧的乡野客栈,挤过嘈杂的渡船,在田间与老农一同歇脚喝水,在茶棚里听贩夫走卒闲聊抱怨,甚至目睹过小吏催逼税粮时的不堪场面。
回京那日,程薰风尘仆仆,直接入宫面圣。他取出一路怀揣的簿册,将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向褚云羲娓娓道来。何处田亩丈量不实,富者田多税轻;何处杂税摊派过重,小民不堪其扰;何处胥吏中饱私囊,民怨暗涌……桩桩件件,具体而微。
褚云羲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沉默思索。末了,他让程薰将所述要点整理成文书,次日便呈交上来。
第三日,褚云羲在文渊阁召集户部官员与相关阁臣。
他将那册子掷于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寒霜般的冷峻肃杀:“诸位爱卿终日高坐堂上,议的便是这些关乎万民生计的大事。可你们议事的依据是什么?是下面报上来经过层层润色的文书,还是自己闭门造车的臆想?朕派人去民间走了走,听到的、看到的,与你们奏报上写的,可谓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