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面面相觑,背上寒意凛凛。
他指着册子上的内容,一条条驳斥原先呈送上来的虚假结果,又厉声道:“为政者,若不能体察下情,只顾维护既得之利,便是大厦倾倒的前兆!长此以往,非但不能中兴社稷,反会令怨气郁结,动摇国本!往后凡是上报的事务,须以实情为依据,凡有再敢敷衍塞责、暗藏私心者,朕必严惩不贷!”
一席话,说得众臣汗流浃背,连连请罪。此前争执不休的各方,在君王的叱责下,终于不得不收敛私心,重新执笔起草税收革新之法。
自此之后,凡有需要核查地方实况的棘手事务,褚云羲时常会委派程薰外出查探。程薰也总能不负所托,如实回禀真实民情。此举虽令一些官员暗自不满,腹诽宦官干政、僭越职权,但因皇帝态度鲜明,程薰既未谎报民情,又未挟恩谋私,一时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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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入夏不久便闷热难耐,褚云羲见虞庆瑶成天摇着团扇,便吩咐内宦去将太液池那边的宫殿打扫整理一番,好让虞庆瑶像去年一样搬去避暑。
虞庆瑶见他近来又总是起早贪黑,不由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太液池住?”
“太远了,我如果搬去那里,要上朝得起的更早。”褚云羲说着,便放下笔准备去文渊阁。
才想站起身,眼前忽一阵发黑。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闭上了双眼,靠在椅背休息。
虞庆瑶尚不知情,无奈道:“最近天很热,你自己小心点,别又累到了。”
“好。”他缓缓睁开眼,仿佛恢复了原状,看看虞庆瑶,还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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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辇车已经停在长长玉阶下,程薰亦等候在旁。
褚云羲走出大殿,刺目的白光在瞬间铺洒开来,如海浪一般涌动。晕眩感忽又袭来,竟使得他站立不稳。所幸身边的內侍敏捷,一下子搀扶住了。
“万岁,您怎么了?”內侍惊讶地问。
“……没事,有些眼花……”他还欲强撑,然而才一举步,眼前更是迷濛不清,望出去的景象都在摇晃。
那內侍明显感觉到君王的手在发抖,连忙喊叫起来:“万岁,万岁!”
长阶下的程薰望到此景,飞快地带人迎了上来。
“陛下?”程薰一把扶住褚云羲,见他紧闭双目,脸色难看,忙吩咐众人,“还不赶紧送陛下回去休息?”
此时里面的虞庆瑶听到动静,亦带着宫女们赶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惶地喊他名字。
褚云羲勉强集中精神,才想要回答,然而头脑深处的尖锐刺痛毫无预兆地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在恍惚间看不清虞庆瑶的面容,只听得周围乱哄哄一片,有人在高声吩咐请太医,也有人急切地询问着什么。
“阿瑶,你别担心……”他忍着剧痛,说了这一句,便被众人慌忙送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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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纷杂,褚云羲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头脑深处的刺痛仍未消失。
太医还没赶到,虞庆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只是头晕吗?我怎么看你好像比以前更难受?”
“头痛……”他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角,再也伪装不出往日的平静。
虞庆瑶心中纷乱,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
过去只有当他想要回忆往事,却又被梦魇所困,穷尽心力无法挣脱时,才会遭受如此痛楚。可是自从他恢复往日记忆后,虞庆瑶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了。
但是面对着褚云羲,她不能显露慌乱,只好道:“恐怕还是太劳累了,等会儿太医来了,看看他怎么说。”
褚云羲紧闭双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程薰守在门外,远远望到太医赶到,急忙迎上去,向其诉说了褚云羲刚才的症状。
这一次来的正是之前去过大同的陆太医,他来到卧榻前细细诊脉,又问了君王最近的作息,眉头紧锁。
“陛下脉象,较之前更为虚浮细弱,肝肾不足之象明显。此番头痛剧烈,似与旧日风邪入络、瘀阻清窍有关,又兼思虑劳倦过度,引动内风……”陆太医斟酌着言辞,“臣再调整方剂,加以平肝熄风、活血通络之药,并辅以针灸,或可缓解。”
虞庆瑶正在焦虑中,见褚云羲抬手挥了挥,表示同意,便赶紧起身让陆太医为其针灸。
闲杂人员皆退了下去,银针在微微颤动,虞庆瑶的心也随之悬而不定。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褚云羲脸色苍白,眉间紧蹙,显然是在忍耐着极度的不适。
她想询问些什么,可看到陆太医凝神屏息,捻动着银针,又怕自己发话有所阻碍,只能隐忍了焦虑,默默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