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的神情已平静许多,只是眉宇间更显沧桑。
“明日过后,朕就要回京了。”褚云羲开门见山地道,“棠瑶的后事已了,你可愿随朕回去?”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棠总兵刚失爱女,我若此时离去,恐怕他太过孤寂。我想……再留些时日,聊表宽慰。”
褚云羲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可是……还未想清前路?”
程薰沉默良久,撩起衣袍,跪在他面前:“陛下,我这半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遗愿而入宫,为报滴水之恩而追随皇太孙……每一步,似乎都是为他人而活。棠瑶临终前说,希望我为自己而活。可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沉重。褚云羲听在耳中,心中亦生感慨。
“你既需要时间,朕便给你时间。”褚云羲道,“留在大同也好,陪陪棠总兵,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只是程薰,你需记得:你并非庸碌无能之辈,若当年你父亲没有被卷入案件,你或是子承父业驻守边关,或是施展文才留于朝堂,原本不该就此埋没。”
他顿了顿,起身拍了拍程薰的肩头:“如果你愿意,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到京城。”
“谢陛下。”程薰深深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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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褚云羲与虞庆瑶辞别棠府,启程返京。
临行前,两人再三叮嘱棠世安务必保重身体,虞庆瑶踏上马车,又回头望着程薰道:“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棠总兵。我们……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是。”程薰抬眸,“陛下,娘娘,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棠府门口。虞庆瑶撩起车帘回望,见棠世安在仆人的陪伴下挥手示意,而程薰还站在府门前,素衣萧索,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有些伤痛,需要自己静下来慢慢去愈合。”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叹道:“我只盼着他真能想通,不要蹉跎一生。”
“会的。”褚云羲揽住她,“只是,应该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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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染黄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时,虞庆瑶与褚云羲回到了京城。
宫中一切如旧,团子又胖了一圈,见到虞庆瑶回来,欢快地扑到她脚边,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乾清宫的奏章堆得比走时更高,褚云羲只歇了一日,便又投身于永无止境的政务中。
虞庆瑶在坤宁宫独坐了几日。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她总想起大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程薰孤坐长廊的背影,想起棠瑶墓前飘飞的白幡,想起棠世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番思量后,她铺开信纸,提笔给南京的宿放春写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泅开一小点。她换了张纸,重新起笔,将棠瑶病逝之事缓缓道来。她写得克制,却仍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哀戚。写到程薰时,她斟酌了许久,最后只写:“程薰留在大同陪伴棠总兵,神情哀恸,但我与陛下已经尽力劝解。”
信送出后,她立在窗前,望着南飞的雁群,心中怅然。
*
南京的秋意比北京来得晚些。秦淮河畔的杨柳还留着几分绿意,只梢头微微泛黄。
宿放春正在定国府后院练剑,白影翩飞,迅疾如电。
管家匆匆而来,说是驿站送来急信,来自京城。
宿放春只以为是虞庆瑶闲暇时候写的信件,她抛下双剑,拆开信封,目光在字句间流转。
起初是诧异,随即是震惊,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待到读完,她怔怔望着亭外流水,许久未动。
“小姐,是出什么事了吗?”管家担心地问。
宿放春心中纷乱不堪,只摇着头,不愿多说一个字。
此时脚步声轻快,宿宗钰背着弓箭洒脱而来。“姑姑,你去前面看看,我跟朋友今日打到了好猎物……”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注意到了宿放春异样的神色。“怎么了?这信是哪里来的?”
宿放春攥紧了已经被捏皱的信纸,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带着悲哀道:“宗钰,大同的棠小姐……去世了。”
第374章番外十八爆竹声中岁又阑
番外十八
宿宗钰乍一听闻此消息,不禁愣住了。“你是说棠千总的女儿?她怎么会……”
宿放春将信递给了他,宿宗钰匆忙扫视过后,才叹息一声:“没想到棠小姐竟就这么去了,实在是红颜薄命。好在程薰回去陪了她最后一程,也算是还了前缘。”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依旧沉默,眉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由问道:“姑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