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大统领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
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动唇:
“无亲无故……无软肋?”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懈可击之人。
人人皆有软肋。
或被滔天权欲侵蚀心智,或被过往情义捆缚手脚,或贪恋生之欢愉,或畏惧死之寂灭。
所谓忠心耿耿,往往……也只在利害未突、刀锋未至颈项之时,方能维繫。
这一点,他看得再透彻不过。
如同他自己的来路。
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得知那“痴傻”了一辈子的瑞郡王,早已悄无声息地恢復了神智,甚至在荣皇后那般森严的防备下,依然偷偷留下了血脉於世……
他心中那份被母亲耳提面命、深埋多年的恨意与怨毒,或许永远不会復甦。
他本可以,也本该做元和帝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好臣子”,將那份浓郁的怨恨悄无声息地带进棺木,埋入尘土。
可造化终究弄人。
偏偏让他知道了,还让他……找到了。
於是,他按捺不住那股想要撕碎元和帝端坐朝堂的威仪、想要將已上尊號的荣后从神坛拽落、令其声名狼藉的衝动。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那段时间,只要一闔眼,母亲的面容便如鬼魅般浮现。
不是慈爱。
而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是对父亲求而不得的扭曲,是对荣后与荣老夫人蚀骨的嫉恨……
甚至,是母亲与那些“野男人”廝混时,只为玷污父亲清名的、疯狂而扭曲的画面。
他一日不下决心,耳畔便一日响著母亲尖厉的质问。
“你忘了我的恨吗?忘了那些年的屈辱吗?忘了荣青棠如何勾引的你父亲念念不忘?忘了荣后是如何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吗?”
日夜煎熬,如同置身油锅。
终於……
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还是断了。
他走了一条自小诵读的圣贤书上最为不齿的路。
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谋逆之臣。
凭藉著元和帝毫无保留的宠信与倚重,他暗中运作,为瑞郡王遗孤那见不得光的血脉层层洗刷,將身份上所有可能的隱患逐一抹平。
不止一次,他於紧要关头为其遮掩行跡,使其不必再如阴沟鼠辈般东躲西藏。
他甚至亲自为那遗孤出谋划策,以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与对朝局的洞察,为其暗中牵线搭桥,拉拢势力。
一点一滴,他亲手將对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孤鸟,浇灌成一支勉强能够撬动大乾江山的、暗藏锋芒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