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侯亮平目瞪口呆,指著这堆东西,“这是丁义珍的案卷?他一个人能有这么多事?”
“这还只是第一批。”祁同伟隨手抽出一份,拍了拍上面的灰,“亮平,你也知道,丁义珍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他在任这几年,京州大大小小的项目批了上千个。每一个项目的审批流程、资金流向、银行流水、税务记录,都在这儿了。”
祁同伟翻开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你看,这是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审批初审意见。按照程序,你需要核实每一个签字人的笔录。这里面涉及到国土、规划、环保、消防十二个部门,一百六十三个经手人。”
侯亮平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隨手抓起几份翻了翻。
全是合规合法的行政文件!
甚至连丁义珍某次去视察工地买了几瓶矿泉水的报销单都在里面!
“我要的是犯罪证据!是行受贿的线索!”侯亮平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火气有些压不住了,“你给我看这些流水帐干什么?”
“亮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甚至还悠閒地翘起了二郎腿,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程序正义嘛。你不把这些合法的程序走一遍,怎么证明那些非法的勾当是非法的呢?万一哪份文件里藏著猫腻被漏掉了,这责任谁担?是你,还是我?”
“你……”侯亮平气结。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祁同伟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这就是阳谋。
用你最推崇的“法治精神”和“程序正义”,把你活活累死在文件堆里。
“陈海!”侯亮平转头看向老同学,试图寻找盟友,“你在局里待了这么久,就没有梳理出一点乾货?”
陈海刚想开口,祁同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威胁,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海那点单纯的热情。
陈海想起了这几天局里的传闻,想起了赵瑞龙的下场,更想起了祁同伟昨晚那句“我不希望有人掉队”。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避开了侯亮平的视线,含糊其辞:“这个……猴子,丁义珍这只老狐狸確实狡猾,帐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我们也正在排查,目前……还在走程序。”
侯亮平难以置信地看著陈海。
连陈海也变成了这样?
这就是汉东的官场吗?
“好,好得很。”侯亮平冷笑一声,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卷宗我慢慢看。我现在要去提审那个蔡成功,还有山水集团那个財务总监。这总不需要走几千个流程吧?”
“那个……恐怕也不行。”
说话的是赵东来。
他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搓著手:“侯处长,真不巧。看守所那边刚才报上来,说是爆发了流感。按照防疫规定,全所封闭管理,只进不出,律师都见不著,更別说提审了。”
“流感?”侯亮平气笑了,“早不得晚不得,我一来就得流感?赵东来,你糊弄鬼呢?”
“哎哟,侯处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赵东来一脸严肃,“要不您开个证明?证明您百毒不侵?或者您签个免责协议,万一进去染上了,或者是把病菌带进去了造成犯人死亡,这责任……”
赵东来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想硬闯?行,背锅你就去。
侯亮平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满屋子的档案,看著低头不语的陈海,再看著一脸微笑、仿佛置身事外的祁同伟。
他终於明白,自己这一拳,不仅打在了棉花上,那棉花里还藏著钢针。
……
夜深,京州街头。
大排档的烟火气在夜色中升腾,孜然羊肉和烤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