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清晨带著一股湿冷的雾气,太阳还没完全冒头,大风厂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就被露水打得透湿。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帕萨特轿车,像是还没睡醒的甲壳虫,哼哧哼哧地碾过路面上的积水,最后停在了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前。
车门推开,一只鋥亮的皮鞋踩进了泥水里。
侯亮平钻出车厢,抬手整了整那件並不算昂贵但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行政夹克。他深吸了一口带著煤渣味儿的空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处於风暴中心的破旧厂区。
按照他在北京收到的情报,这里现在应该是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
股权纠纷、工人下岗、拆迁逼迫……这一堆乾柴烈火凑在一起,哪怕是一个火星子都能炸上天。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种场面:愤怒的人群举著横幅堵门,燃烧瓶在空中划过弧线,或者是防暴警察组成的盾墙与工人对峙。
他这次带著最高检的“尚方宝剑”下来,就是为了在火药桶爆炸前,用法律的利刃切断引信。
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救火队员,也是那个在混沌中理清黑白的判官。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那个已经在腹稿里打磨了八百遍的开场白,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风厂里静得有些诡异。
不,不是静,是有序。
没有横幅,没有燃烧瓶,更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远处的厂房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挥舞著巨臂清理废墟,发出低沉的轰鸣。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简易工棚前的长条桌旁,手里捧著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正在吃早饭。
包子和稀饭的香味混合著机油味飘散出来,甚至还能听到几句粗獷的玩笑声。
这哪里像个隨时会发生群体性事件的火药桶?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搞基建的模范工地。
“侯局,这……情报是不是有误?”跟在身后的年轻干事小林推了推眼镜,一脸懵圈。
侯亮平没接话,眉头在眉心挤出了个“川”字。他那种对危机的敏锐嗅觉告诉他,这种反常的平静下,往往藏著更大的控制力。
“走,进去看看。”
侯亮平迈步往里走。门口並没有保安阻拦,那扇大铁门敞开著,仿佛在嘲笑他的过度紧张。
他径直走向那个最显眼的人群聚集点。
坐在长条桌正中间的,是个穿著发白旧工装的老头。他手里捏著半个馒头,正跟旁边的人唾沫横飞地讲著什么“诗与远方”。
这人侯亮平在资料里见过,郑西坡,大风厂工人的主心骨,也是那个所谓“护厂队”的队长。
“老郑师傅?”侯亮平走到桌边,脸上掛上了那种招牌式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我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这次是专门为了咱们大风厂的事来的。”
他特意把“最高人民检察院”几个字咬得很重,同时亮出了那个烫著国徽的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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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招“亮剑”通常很好使。基层群眾看到这种级別的证件,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把一肚子苦水倒出来喊冤。
可郑西坡只是抬眼皮扫了他一下,手里捏馒头的动作都没停。
“最高检?”郑西坡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没听说过。我们这儿的事,祁厅长管著呢。你是祁厅长派来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郑师傅,我是代表国家司法机关来进行独立调查的。”侯亮平耐著性子解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
“关於大风厂的股权纠纷,还有你们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会给你们一个合法的说法。”
“说法?”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能给我们发钱,还是能给我们盖新厂房?要是都不能,就別挡著我们干活。
祁厅长说了,今天上午这片废墟清理不完,下午的设备就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