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常年在官场和灰產边缘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直觉——这几辆车里的人,不好惹。
“妈的,见鬼了。”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二话不说,直接掛了倒挡,油门一踩到底,这辆庞大的行政级轿车竟然在狭窄的土路上玩出了一个极限掉头,哪怕底盘被石头颳得咔咔作响也顾不上了,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样,朝著乡政府的方向疯逃而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打著电话,脸上全是慌张。
“看来是去报信了。”叶寸心吹了吹枪口,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要不要我给他个爆胎套餐?”
“不急。”祁同伟摆了摆手,“让他叫人。人来得越多越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车队继续前行,碾过奥迪车留下的车辙印,朝著半山腰的那个村落开去。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村口。
这简直不能称之为村子。
入眼处,全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有的房子甚至连瓦片都没有,只是盖著一层厚厚的茅草和黑乎乎的塑料布。村里的路全是泥巴,混合著牲畜的粪便,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几个穿著破棉袄、脸上满是冻疮的小孩,正蹲在墙角玩著泥巴。看到外人来了,他们也不跑,只是瞪著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木然地看著,眼神里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气。
祁同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按照那个电话里说的地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烂泥,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就是那个举报人老张的家。
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两间墙壁上裂著大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此时外面並没有下雨,但屋檐下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那是昨夜积在烂草顶里的雨水。
祁同伟推开那扇甚至没有门锁的柴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霉味和中草药熬煮后的苦味。
一张只有三条腿、靠著墙角砖头垫著的木床上,躺著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著的一床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那是发黑的板结,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是溃烂的伤口。
听到动静,老人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是……是哪个领导来了吗?”
老人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但那个举报的老张——也就是他的儿子,並不在家。
“大爷,我是路过的。”祁同伟走到床边,他没有嫌脏,直接在那满是灰尘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来看看您。”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
家徒四壁。
真正的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灶台上放著半个发硬的黑窝头,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是涮锅水的汤,上面漂著几片野菜叶子。
这就是那个电话里说的“扶贫户”。
这就是那个在表格上“早已脱贫”、“人均收入过万”的家庭。
祁同伟的手掌紧紧扣住那个小马扎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实木的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怒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这比他在边境面对毒贩还要愤怒。
毒贩杀人是为了钱,而这帮人,是在吃人!吃这些手无寸铁、连话语权都没有的老百姓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