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看完。”
祁同伟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上车,“这只是一个黑石乡。我要看看,这岩台市,这汉东省,到底还有多少个黑石乡。”
……
接下来的三天。
祁同伟没有回省城,也没有去住市里的招待所。
三辆越野车,像是一把尖刀,在岩台市周边的几个贫困县里来回穿插。
他们去了最偏远的王家坝。
那里没有路,车开不进去,祁同伟就带著人徒步走了十几公里山路。
看到的,是比黑石乡还要触目惊心的贫穷。
全村只有一口水井,打出来的水是黄色的苦咸水。
孩子们冬天没鞋穿,脚冻得像是红萝卜,流著黄水。
而就在村委会的墙上,贴著一张崭新的红纸——“热烈庆祝王家坝村全面脱贫,人均年收入突破一万二!”
他们去了號称“產业扶贫示范点”的李家沟。
几百亩的果园,树苗早就枯死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脖子树上掛著几个乾瘪的果子。
而那个所谓的“果品加工厂”,里面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机器还没拆封就已经生锈。
那个村支书喝得醉醺醺的,指著那片荒地吹嘘:“这是咱的绿色生態园!以后还要搞旅游开发!那钱……那是哗哗地来啊!”
每一处。
每一地。
都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形式主义的展板做得比画报还漂亮。
匯报材料上的数据写得比小说还精彩。
可老百姓的日子,却是实打实的苦,苦得让人想流泪。
第三天傍晚。
车队停在了一条乾涸的河床边。
赵东来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材料,那是这几天他们实地走访记录下来的东西。
加上从张国华车里搜出来的那个笔记本,还有从各个乡镇强行调取的原始帐目。
这叠纸,不重,但在赵东来手里却像是千斤巨石。
“厅长。”
赵东来声音有些沙哑,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看完了。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抽血。”
“国家每年拨下来的扶贫款,动輒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经过省里、市里、县里、乡里……层层盘剥。”
赵东来指著那个笔记本上的一行行数字,手指都在抖,“到了老百姓手里,別说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甚至有的地方,为了应付检查,还强迫老百姓借钱装修房子,搞什么『面子工程,最后让原本就穷的家庭背了一屁股债!”
“一千两百万的项目,真正落地的不到五十万。”
叶寸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根枯草,狠狠地折断,“剩下的钱去哪了?进了张国华的腰包,进了马大炮的酒桌,进了赵瑞龙那种人的瑞士银行帐户。”
“这帮人,心都黑透了。”
祁同伟站在河滩上,背对著眾人。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剑,直刺这苍茫的大地。
他手里拿著那份岩台市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全市民生投入占比超过70%,人民群眾幸福感、获得感显著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