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红星大队的穷乡僻壤,这儿確实是个花花世界。
大喇叭里放著激昂的歌,街上骑自行车的不少,车铃鐺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痒。
赵翠芬一进城,那股子窝里横的劲儿就缩回去半截。
她看著周围穿蓝工装的城里人,觉得自己这身土布衣裳扎眼得很,恨不得贴著墙根走。
“直接去供销社家属院。”
李香莲坐在架子车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翠芬身子一僵,回头瞪眼:“去那干啥?刚子在上班……”
“不在家属院堵,难道去柜檯上闹?”
李香莲手搭在车帮上,指甲轻轻抠著木头上的倒刺,“还是说,婆婆您想让全供销社的人都看看,刚子是怎么当这个陈世美的?”
赵翠芬被噎得直翻白眼,只能咬著牙带路。
供销社家属院在城西,一片红砖筒子楼,住的都是体面人。
这会儿正是中午下班的点儿,家属院门口热闹得很。
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人骑著车往里赶,车把上掛著网兜,里头装著大葱或者馒头,那股子生活气扑面而来。
李家这一行人的出现,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白开水里,扎眼得很。
破架子车,李大宝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脏衣裳,牛桂花那副农村泼妇的架势,再加上赵翠芬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带著嫌弃。
赵翠芬臊得老脸通红,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裤襠里。
“到了没啊?这破地方咋这么远?”
李大宝累得直喘粗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囂张的车铃声从后头传过来。
“叮铃铃——”
“刚子!慢点骑,別顛著孩子!这路不平呢!”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带著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嗲劲儿,那声音里透著的幸福味儿,比蜜还甜。
李香莲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正缓缓驶来。
那车軲轆被擦得鋥亮,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骑车的男人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笔挺的藏蓝色裤子,脚上踩著一双鋥亮的黑皮鞋,甚至还骚包地戴了一块亮闪闪的手錶。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那张白净的脸上,这会儿正掛著温和又宠溺的笑,正侧著头跟后座的人说话。
不是赵刚是谁?
而后座上坐著的那个女人,烫著时髦的大波浪捲髮,穿著一件红底白花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一手搂著赵刚的腰,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正护著微微隆起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