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磕了磕菸袋锅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勤快点。张屠户虽然脾气爆,但家里有肉吃。你也別怨爹娘,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
李香莲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冒尖的花生瓜子,又落在正躲在桌子底下偷吃花生的李大宝身上。
李大宝听见动静,从桌布底下钻出个脑袋,嘴边还掛著花生红衣。
“姐,你也別怪爹。”
李大宝把嘴里的花生嚼得嘎嘣响,“张屠户多有钱啊!我都打听了,他前头那两个老婆虽然死得早,但活著的时候那可是顿顿大肥肉片子!你这乾瘪身板,去了正好补补,这也是为了给咱老李家换点实惠。”
他边说还边不忘往嘴里塞花生:“张屠户说了,等你过了门,每个月还要给咱家送十斤大板油!十斤啊!那是白花花的油!”
李大宝伸手比划了一下,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牛桂花一听这话,也跟著乐呵:“就是!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也別给脸不要脸,到了那边把男人伺候好了,那才是正经事。”
李香莲看著这一家三口。
一个贪財如命,一个好吃懒做,一个窝囊废。
这就是她的至亲。
“好。”李香莲点点头,“只要他敢娶,我就敢嫁。”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辣地烤著地皮。
下河村也热闹了起来。
李家这点破事儿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不少好事的村民都围在李家院墙外头,有的扒著墙头,有的挤在篱笆缝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这年头娱乐少,李家闺女刚被城里女婿休了,转头就要嫁给隔壁村那个出了名凶残的张屠户。
这可是大新闻,比公社放电影还带劲。
几个碎嘴婆娘凑在一起,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说了吗?那张屠户可是个狠角色,前头死了两个老婆,听说入殮的时候都没个人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不是嘛!那杀猪的劲儿要是用在打老婆身上,谁受得了?听说他喝醉了酒就拿杀猪刀砍桌子,谁要是嫁过去,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李家这两口子也太黑心了,这是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啊。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嘘!小声点!没看牛桂花那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吗?人家那是卖闺女换儿子彩礼呢!三百块钱呢,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外头的议论声顺著风飘进院子。
李香莲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的生死。
牛桂花倒是听见了,但也只当没听见。
她在那儿磕著瓜子,一双三角眼时不时往村口那条土路上张望,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都几点了?咋还没动静?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突突突——”
那是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来了来了!张屠户来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隨后哗啦一下散开,给那辆庞然大物让出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