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柳树下,李卫民正扶著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鞋都跑丟了一只,脚底板被滚烫的土路烫起了一串燎泡,疼得钻心。
他那一身灰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排骨一样的身板,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掛著几根枯草。
刚才村西头有人喊,说看见李香莲回来了。
还带了个男人,听说凶得很。
李卫民脑子一热就冲了出来。
香莲肯定是被逼的。她那个性子软,没主见,肯定是家里那个老虔婆为了钱把她卖给了什么狠角色,正等著他去救命。
手里这根烂木棍被他攥出了汗。
“香莲……等著……俺来了……”
李卫民吞了口唾沫,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他死死盯著土路的尽头,眼珠子熬得通红。
谁敢动香莲,他就跟谁拼命。
“丁零零——”
声音清脆悦耳,透著一股子欢快和得意。
李卫民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土路的尽头,那辆鋥亮的自行车越来越近。
阳光太刺眼,晃得他有些看不清。
但他能看见那个骑车的男人,高大、强壮,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那种扑面而来的阳刚和霸气,隔著老远都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而坐在后座上的那个女人……
李卫民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香莲吗?
那是记忆里那个总是低著头、穿著打补丁的旧衣裳、脸色蜡黄像根乾柴一样的李香莲吗?
车上的女人穿著鹅黄色的的確良裙子,那鲜亮的顏色把她衬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女郎。
风吹过来,那鲜亮的裙摆一下下扫在男人的裤腿上。
李香莲两条胳膊紧紧环著男人的腰,脸颊贴在那结实的后背上。
她没看路,也没看周围,甚至经过大柳树时,连眼皮都没往路边撩一下。
她在笑。
那种笑容是李卫民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那种为了討好谁而挤出来的苦笑,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赔笑,而是发自內心的、舒展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过后才会有的恬淡和满足。
她紧紧搂著那个男人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背上,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两人从李卫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夹杂著猪肉的生鲜味,还有一股子好闻的雪花膏香气,那是李香莲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