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了谢怀霜。
面容隐在一串一串珍珠下面、华衣长剑的谢怀霜,挑剑、翻腕、跃身,衣袖猎猎,流水细细。
金石相撞声杂着机括断裂声,纷乱剑影间破空一刺,逼得我踉跄往后连退几步,只能勉强抵住他的细长银剑,两处蒸腾雾气在咫尺间交缠着散开来。
还是如此难缠……
咫尺之间的距离,我正拼命地思索对策,压着我喘不过来气的力道却猛地一松。在我眼前,那些珍珠全都化成雾气了,深绿色的潭水在雾气底下茫茫然地照着我,凤凰冠不知何时倒垂,天地一线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谢怀霜!
我猛地睁眼,满目漆黑中听见床帐里面刻意压低的咳喘声。
愣了一下,我爬起来,从腰间摸出椭圆形的手灯,旋了一下铁环,擎起来一点亮光。
借着这点亮,我走到床边,弯下身:“谢怀霜?”
忘了他听不见。我掀开一点床帐,拍一拍他的肩膀。
见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一点微弱光圈中,他额头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红都很明显,右手攥成拳紧紧抵着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来的皱纹。
这又是怎么了?
还好之前特意换了水,现在倒出来还是温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顾不上会不会被他暗杀,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喝一点水——喝一点,能好一些。”
谢怀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没反抗,偏着头,全部重量都压到我肩上。
他抿一点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张面容都隐在长发里面,阖着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地淡下去,又一时晃神。
看起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这个样子的呢?谁会——谁能让他成这个样子?
连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谁有这个本事,近他的身、废了他的经脉、卖他到这种地方?
入了春,其实地上垫了两床褥子并不怎么冷——当然了,谢怀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还是在异想天开。
我确定他又安稳下来,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铺里面,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全天下最恨谢怀霜的人应当就是我了。我每日睁眼就是恨谢怀霜,闭眼还是恨谢怀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无知无觉,恨他怎么偏偏就给神殿当剑、当傀儡。但是连我这么恨他的人都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害他成这个样子?
神殿对此事的态度也很不明朗,甚至还找了旁人来顶替他。
还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张账簿、叫我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匆匆一闪,身量、性别、模样全都不清楚。唯一一点,是黑衣人塞那团纸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上的硬茧碰到了我的食指。
——这人也用剑。
若是这人害了谢怀霜,又为何反叫我来寻他;若不是,又为何会知道?
这事首尾一定没那么简单。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着谢怀霜接过去我给他的帕子,把脸慢慢地埋进去擦干净,又咬着青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一处,低低地绑了起来,而后在床边坐好,两手又是那样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刚刚过了肩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不同,他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