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确定。”
“真能做成,那肯定是大好事。但是你——”
“等一下。”
我看见一个很像谢怀霜的身影在廊下闪了一下,转瞬就没入阴影之中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个影子再出来。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巫祝可不是什么……”
“他会跟我走。”
眼下没办法和周循多解释,我说完,转头去看他,见他直直看我,良久忽然瞪大眼睛。
“你……不是。等一下。”
他指指对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前两日见到的那个人,到底……到底是谁?”
回去找神殿之前,谢怀霜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我们这件事告诉周循,他一定要问你缘由,他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你到时……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好了。”
我看周循的表情,大概他也猜出来了七八分,干脆点头:“神殿的巫祝。”
周循面上神色从震撼到茫然,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逐渐变得很扭曲。
“师兄,你这么……这么下本吗?”
什么下本?
周循不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为了能扳倒神殿,直接以身入局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瞥一眼对面宅邸,“你好像的确也不亏……”
“……”
他说完自己还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到底自己都想象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又是被导师气到无语的一天。写点小情侣消消气。
第34章两心颠倒(四)
神殿的那个娱神仪式仍然是老样子,神台上面雕金镂彩,赤色帷幔在两侧翻卷,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从人群之中挤过去,停在神台外面三尺的位置,看见银甲的卫兵刀戟朝外。神台上面两列凤凰大鼓,当中是西翎神像,隔了一道月影纱,现出来朦朦胧胧的轮廓。
——都只有巫祝现身的时候,才会有的布置。
越过人群仰头望过去,隔着一层一层的纱幔屏风,谢怀霜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
对我而言,这是太熟悉的场景。看起来和从前的每一次似乎都一样,但和从前的每一次又都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一次都是绷着心神,在十丈神台下面紧张地、期待地、屏着呼吸等着自己最忌惮的敌人出现,一点不敢放松地观察、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电光一线的对峙开始,以金石声与裂帛声作结。
这次不会是刀剑相向了。现在是一年中春光最盛的末尾。杂花生树,风日水滨,我是来带我的心上人走的。
弦乐已经奏起来了,浪潮一样的嘈杂人声在耳边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我只盯着台上。只需要等到乐曲的第三折,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就会从那些层层垂落的赤色帷幔下面走出来。
台下这样乌压压成百上千人,只有我知道,一圈一圈珍珠帘底下是怎么样一双深绿色的、春水一样的眼睛。
会长久地注视我、对我微笑的,在日光底下泛起来涟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