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漂亮的、最明亮的眼睛。我想,就算台下有这么多人,谢怀霜也能一眼就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过谢怀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之前每一次,我在台下那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其实是在很着急地暗暗猜测,可恶的巫祝现在会在哪个方位、离我还有多远、是在整理一层一层的衣袖还是在擦自己的剑。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眼下又是这样。我又在猜谢怀霜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
——我又怕他想起我来分心,又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现在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乐曲到第二折的尾声了,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按下去,凝起心神盯着台上。
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次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地望着台上。
即便相较从前威望打了折扣,听说这次的娱神仪式不是寻常巫官主持,而是神殿的那位巫祝现身,还是有很多人连夜赶来观星城,只为了能看一看传闻之中天人一般的巫祝。
站在这样成百上千个虔诚的信徒里面,我忽然想起来谢怀霜昨日夜半时分,在重重帷帐下无人处低低地和我说,等我来劫他走,昏昏灯影里面话音也轻软目光也轻软,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枕侧看着我。
帷幔翻卷缺口处,一点深绿衣角忽然转出来了,四面八方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人声风声都跟着日光被卷着朝后急急退去了,铺天盖地的嘈杂春色里面,我只看得见谢怀霜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层层叠叠深绿色衣袖上满绣奇异的花纹,雕镂繁复的凤凰冠垂下来一圈一圈珍珠帘,将他的面容全全遮住,腰间是剑鞘剑柄都雪白的长剑。
——只少了那枚青色的剑穗。被谢怀霜塞给我收着。
十丈高台上,隔着层层人群,他目光遥遥地过来,在我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
他居然真的一眼就找到我了。
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朝西翎神像俯身拜下去,起身,提一下衣摆,两侧鼓声响起时长袖一举,足尖一点凌空翻起,明明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偏偏轻盈摇曳得像水面上的浓绿树影。
在台上每一步的位置都是我们一起反复推算过的,保证那些机关一个都不会伤到他,我还能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避开那些卫兵到他身边。
还有半刻钟。
周循隐匿在东边的高处,操纵着机关发动之后就会立刻带着人撤退。那个时候神殿的焦点应该都在我身上,毕竟……
谢怀霜刚才绝对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十息。
娱神舞在收尾了,弦鼓一声,谢怀霜像开始一样两袖一举,停下来动作。
就是现在!
裂帛声乍起,帷幔沉甸甸落下来的一瞬间,我照着先前计算过上百遍的路线,甩手放出来十道袖箭开路,脚尖点过卫兵的盾牌长枪翻身到台上。
赤红色的帷幔火一样地往下落,谢怀霜站在四面红影的中央,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照着我们说好的,他会出剑毁去三处比较无关紧要的机关,好看起来像样一点。
除此之外,这实在是我和谢怀霜打过最克制而装模作样的一架。看起来很激烈,但剑剑都避开要害,对彼此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隔着珍珠帘,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都没真的用什么力,剑尖摩过斩云锋的刃面,像是平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一样,被我一挑就轻飘飘地挑开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的。他全力对付我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最多只是让我伤到一点而已。
神台将要被掀翻的前一刻,我手中刃面一转,谢怀霜会意,手上彻底松了劲,装作没避开的样子,被我趁着空隙近身,一把捞起来禁锢住。
我原本是想横抱的,这样他至少不那么难受。谢怀霜驳回了这个想法,说那样看起来对他太好了。
那怎么办?对谢怀霜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盘算来盘算去,折中成现在这个样子。谢怀霜被我扛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像是山匪在抢亲。
似乎有十个、或者是二十个卫兵巫官在拦我。可惜整个神殿唯一能拦住我的人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肩头演戏。
铁爪勾住屋檐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神台轰然坍塌。
“抓稳了。”
谢怀霜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挣扎。
衣袖猎猎,珍珠帘也摇晃得剧烈,哗哗啦啦地作响,谢怀霜在我耳边的说话声被风声卷得模糊不清。
“东南有人。”
“往左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