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志愿者们的人堆里挤出来,艾蜜凑到岳大师的跟前问:“真的有用?这道观很灵验?”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头戴大红花的烤全猪:“要是信鬼神有用,还要科学做什么?”
艾蜜嗤笑:“为了祈求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下雨,你们都跑来给道观进献整猪了,这还不算求神拜鬼?”
“这是隔壁酒庄献的猪。
人酒庄是香港老板投的钱。”
斯芸的酿酒师没好声气地回答她:“他们老板就信这个。”
人们常以为,酿酒是一份浪漫的、终日被粉红色泡泡所围绕的工作。
其实不然。
酿造葡萄酒——无论是最高级的酒庄,还是刚起家的小酒坊,说到底,它仍然是农业。
不管瓶身包装得如何光鲜亮丽,农业,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一门灰头土脸的、永远都在和灾害与天候做抗争的生意。
正是因为谷物与果实易被风雨虫鸟所害,而耕作中又常有那么多的不确信性因素干扰,这片大地上的农耕文明,才会发展出这样一套通过祭拜天地的仪式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民俗文化。
——虽然对迷信活动毫无兴趣,但既然已经从事了这样一份职业,又终日里都要与田地和种植农们打交道,面对同行友邻们的盛情相邀,岳一宛每年都还是会象征性地参与一下的。
更何况,今年的祭拜活动,杭帆也在现场。
举着相机的杭总监,远远地缀在送猪队列的末尾,安静地跟拍着眼前的场景。
日光酷烈,杭帆举着相机一路走来,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的前胸与后背。
但他一声不吭。
尽管私人生活经历剧变,但近两天的大部分时候,杭帆只是沉默着,用更多更密的工作安排将自己淹没(不像Antonio,每次失恋都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哭湿一身的皮毛)。
偶尔地,岳一宛过公共休息室,瞥见杭帆从电脑上抬起头的侧脸——那是一副分明满心装载着不安与惶惑,却又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坚韧到令人心痛的憔悴脸庞。
这让岳一宛的心中生出许多复杂而陌生的情绪。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混杂着些微恨意的猛烈嫉妒。
他嫉妒这个名叫“白洋”
的男人,竟能在杭帆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愤恨对方贸然置身于险境,才害得杭帆如此心碎。
烤全猪抬进门来,几位身披彩绣法衣的道士随即开始了斋醮科仪。
只见诸人手持拂尘,一通诵念蹈步,又接连供奉符文花果等物,最后才摘下猪头上的红缎大花,将烤猪供上神前。
艾蜜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烤猪。
冷掉的油脂,混合着腌制烘烤的香料味,她想,这真像是儿时的正月初一的凌晨,自己偷偷溜进岳家大宅的后厨,向桌上的几盘年夜饭剩菜伸出爪子时所闻到的味道啊。
虽称不上是极品的美味,但也有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怀旧氛围。
“……你说,白洋有可能是杭帆的男朋友吗?”
眼看着烤猪被锯刀切开,岳一宛突然问向艾蜜道。
这人想要追求杭帆——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身?艾蜜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
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