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庄室内,中央空调呼呼地吹送出冷风,杭帆背上却蓦得渗出一层汗。
——如果对方根本就不是在拍“我”
呢?
大雨仍旧哗啦啦地下着,斯芸酒庄浸透在灰沉沉的雨幕里,仿佛一座暂时被隔绝在了世界外的孤岛。
榨季开始之后,岳一宛忙得连工作日志都得口述给实习生代写:他根本记不得今天到底是八月几号。
进入转色成熟期的葡萄,每一天,每一块田,都需要酿酒师对它们的成熟度与糖度进行确认。
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葡萄明显存在减产与品质下降的可能。
酿酒团队在被迫紧急更改酿造方案的同时,不仅需要权衡各种自然与人为的因素,还得考虑到公司的商业利益。
而酒庄的采收计划则完全有赖于首席酿酒师的判断。
依照葡萄的成熟程度,以及当日及未来的天气情况,岳一宛必须随机应变地做出各种决策。
还有新酒厂,和新酒厂所需要那些葡萄们,它们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了斯芸这位首席酿酒师的手里。
连日的大雨之中,但凡雨势稍微减弱一些,岳一宛与葡萄园经理等人就立刻驾车疾驰往数十公里之外,赶赴现场确认那些葡萄的生死——坏果需被舍弃,而还能抢救的那些则交给酿酒师判断:是立刻采收,还是赌命让它们在藤上再停留几周……
连着下了一周多的暴雨,这日正午时分,天穹泄洪般的水势总算稍稍地止住了片刻。
旱地逢甘霖,葡萄们在雨中大口狂饮不止,一些极速膨胀的果粒,终于皮开肉绽地炸破了肚皮。
天刚放晴,岳一宛就赶赴葡萄园里开始了巡视工作,眼看着面前尽是一串串狼狈挂彩的果子,心情属实沾不上半个好字。
“从天气预报和卫星云图来看,明后天会短暂地放晴,接下来又要下雨。”
他对同行的酿酒师吩咐道,“我们今晚开始对斯芸的第一批早熟红品种进行采收。
酒厂那边收购的葡萄,也让他们都尽快先收下来,就怕迟则生变。”
大雨过后,天气湿热,种植农们却赶紧踩上胶鞋出来工作:连日来的缺乏光照,令得意洋洋的霉菌们在高温潮湿的环境里大肆繁殖起来。
掀开那些犹带雨痕的叶片,被遮住的葡萄果串上,长出手掌大的一片片灰黑色绒霉,那都是霉菌们耀武扬威的菌丝。
而果串上一旦长出霉斑,就防止污染左右邻近的其他葡萄,必须被立刻从藤上剪掉遗弃。
同行的酿酒师面色凝重:“今年的降雨量恐怕要突破1000毫升了。”
他说,“虽然减产已经成了定论,但这样下去,我们连六千瓶的产能都保不住啊……”
“或者给葡萄套袋试试呢?”
李飨在他们身后小声地提议:“好多果农都会这么做,应该挺有效果的?”
头也不回地,岳一宛大步走在前面道:“套袋需要雨季到来之前完成。
而且袋子会让至少三到四成的阳光无法照射到葡萄,令它无法合成出足够多的风味物质。”
在产量和质量之间,酒庄与酿酒师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而命运的恶毒之处恰恰在于,祂绝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前期的牺牲,就必然赐予你收获的喜悦。
“不要磨蹭了,”
首席酿酒师招呼团队里的众人立刻跟上:“来评估一下前面几块地的赤霞珠。
只要成熟度合适,今晚就带着一起收掉。”
李飨大吃一惊:“可赤霞珠不是晚熟品种吗?现在收获是不是太早了点……”
但没有其他酿酒师对此提出异议。
Antonio更是风驰电掣地她身边冲了过去,像是一台呜呜鸣叫着的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前方的赤霞珠田块。
下午,杭帆正在公共休息区里拆快递。
Antonio开着叉车,带着大量的木板与一队工人来到地下酒窖中,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临时建造些什么东西。
飞速冲入酒窖,小杭总监把一支运动相机塞进了Antonio手里,拜托他帮忙抓拍一点视频素材,旋即又飞快地跑回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