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
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
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
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
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
?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
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
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
听他这么说,李飨反而觉得更糊涂:“那按您这么说的话,葡萄梗其实是一个好东西,所以不应该被全部遗弃?那为什么斯芸……”
“葡萄的‘带梗发酵’,与‘不带梗发酵’,这算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流派。”
岳一宛回答道:“斯芸酒庄,是‘不带梗发酵’的这一派。”
葡萄梗里单宁更为粗糙,会给舌面上留下颗粒分明的苦涩感。
仿佛舔舐过一块肌理分明的干硬树皮。
“嗯,如果是你们杭老师的话,”
想起杭帆皱着脸推开酒杯的样子,酿酒师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快微笑:“他可能会抱怨说,这些单宁正在他嘴里四处挥拳,痛殴着他的口腔。”
中国人普遍不喜欢过分厚重酸涩的味道。
因此,斯芸酒庄在建立伊始,就已确立了“不带梗发酵”
的酿造路线。
“斯芸”
与“兰陵琥珀”
,一者灵动鲜润,一者圆融回甘,如丝缎般柔滑的单宁质感,乖巧熨帖,是最巧妙讨喜的风味类型。
“斯芸选择不带梗发酵,因为这可以最大程度地突出果实自身的纯净味道。”
岳一宛补充说明道:“但带梗发酵,则会让单宁强劲雄壮,给酒液增添特殊的风味,有些酒庄和酿酒师会更偏好于这一类的审美。
在和拉菲齐名的罗曼尼康帝酒庄,他们的传统,就是把整串葡萄,连梗带果实地全部一起发酵。”
两种方法并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各自不同的取舍与选择。
实习生小朋友连忙点头不迭,像是要马上就把新知识给吸烟刻肺。
“岳老师,做首席酿酒师的责任好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