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颇有感佩地看向岳一宛:“要决定酒庄从此是采用带梗发酵,还是不带梗发酵……一想到这么重大的决策,可能会影响酒庄未来二三十年的命运,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压力好大。”
她说得语气真切,岳大师的表情却骤然僵硬了一刹。
“也不用想太多,”
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毕竟只是酿酒师。
真正事关酒庄命运的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会轮到你我来做。”
在他们脚下,轰鸣作响的巨大机器,正简单粗暴地重复着打碎与除梗的工作。
单调,枯燥,不带任何感情地执行着程序设定好的指令。
在它那张方方正正的铁皮大嘴里,紫红色浆液,混合着碎裂的果皮与果肉,像是一条染了血的乳水之河,从不锈钢的齿缝间缓慢渗过,笨拙而混沌地流淌出来。
“……在斯芸这样的酒庄,”
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一只负责酿酒的手。”
——不带梗酿造。
更加轻柔圆美的风格。
这样才易于让消费者接受。
“就算身为首席酿酒师,这里仍然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决定的,甚至包括栽植葡萄的品种。”
——为了确保产量,葡萄品种必须产量较高且抗病能力强。
为了能够迎合市场,顺利打开海外的销路,还必须都得是正在流行的世界知名品种。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
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
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
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
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
,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
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