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
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
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
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
公安检查!
」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
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
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
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
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
」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
地铁车门哐啷打开,一群醉醺醺的青年登上了车:头戴夸张的彩色假发,脸上抹着浓艳妖冶的妆容,亮晶晶的紧身皮裙下面穿着破洞渔网袜,明显属于男性的生硬肩线上,还裹着颜色俗艳的假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