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杭帆的肩,市场部的同事也痛心疾首道:“那会儿要是杭老师也在,我立刻昂首挺胸地跟人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营销顶梁柱!
一个人就能卖出你们一整个店铺的业绩,牛不牛逼你就说吧!”
“我要是真能分分钟就卖出一个亿,公司得立刻封我做异姓王。”
杭帆苦哈哈地应了几声,和众人逐一告别:“就连这两天的休假,我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
位卑言轻,哪里敢和隔壁比业绩。”
同事们听说他要休假,立刻投去了钦羡的眼神:“休假好啊,休假就不用看Harris脸色了。
Harris近来天天都在骂人,把实习生都骂崩溃了好几个……嗐,我要是也能休假就好了,能躲几天是几天嘛。”
“秦皇岛站,打车过去也挺远吧?”
有人关切地问,“杭老师是不是还要拿行李,方不方便啊?”
杭帆微笑摆手,表示岳一宛会与自己同去:“斯芸的这个榨季还没结束,岳老师明早就得回酒庄,我们待会儿一起走。”
斯芸远在山东,酒庄诸人向来都与总部同僚不甚相熟。
见杭帆要与岳一宛同走,大伙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玩笑性质地呼唤杭老师早日回来上工,“就等着你来分担Harris的火力了!”
“在想什么?”
站在路边等车的这几分钟,杭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稀落,宇宙寂然无声。
这俯瞰尘世的天寰,如此美丽,又如此冷淡。
对人世间的一切喜怒悲欢全不在意。
岳一宛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杭帆的回答也同样柔和缥缈:“我在想……几年之前,也有一个晚上,我也曾这样抬头看过星星。”
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
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
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
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
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
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