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
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
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
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
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
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
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
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
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