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开口呛声,肩头却已摁上了杭艳玲的一只手。
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纹里却填充着极其轻微的紧张之色:“好了呀,明华。
先吃饭,先吃饭好吧?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饭再说嘛。”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办好的事情,你也给小宝一点时间,好吧?”
杭帆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后被老师请家长来“领人”
——那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的杭艳玲,脸上也曾短暂地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别说了,小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摁在杭帆的肩上,似乎有无声的恳求传进杭帆耳中:别说了,好不好?不要惹他生气,好不好?
而此刻,杭艳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盛饭,似乎是想要立刻就岔开这个话题:“哎明华,你的饭要多点,还是要少一点?小宝呢?今天菜很多,饭给你们盛少点,好不好?”
杭帆心里很难受。
担惊受怕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爱着朱明华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但夹在家庭的缝隙里,委曲地试图周旋求全的杭艳玲,让他更加难过。
“妈,”
他站起了身,想对她说,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我自己——”
可朱明华却紧追这个话题不放,如同鲨鱼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要我说呢,咱们这婚也得早点去结,至少也要给阿帆做个榜样嘛!”
“不然,回头人家女孩子问起来,哎哟喂,你妈妈是未婚先孕?这话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呀!
我们嘛,年纪大了,如今也不在乎这个了。
但小辈们总是不一样的啰!
玲玲啊,咱们不领证结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阿帆啊?”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
,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
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
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
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
“人不清白”
——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