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
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
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
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
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
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
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
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
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
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
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
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