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从长安往益州去,此道古来陡峭,“百折九步萦岩峦”
,其中艰难险阻,甚于登天。
即便是在今时今日,自秦川驱车前往蜀都,驾车飞驰,也需得穿行过一百三十七座隧道。
隧道出入,光线明灭,车载音响里流淌出安德烈·波切利的低沉咏唱。
情歌隽永地回荡在车厢里。
可岳一宛的心思却并不宁静。
过去的一天之中,他想了很多,想到杭帆,也想到自己的职业前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酿酒这个行业的。
离开自己心爱事物的岳一宛,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葡萄藤,早晚会因枯萎而死。
可如果不在斯芸,还有什么地方,能符合岳一宛对于高标准酿造工作的要求?
国内的各家酒庄,显然不会临时空出一个首席酿酒师的位置给他。
那要是放眼全球范围呢?如果回法国呢?或者去澳大利亚,去美国,智利,阿根廷……如果岳一宛从来都没有爱上杭帆的话,世间如此广阔,他尽可以自由地去往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爱上了杭帆。
他想要和杭帆永远在一起。
难不成他要就此丢下自己的恋人,独自飞往数个时区之外的异国,一去就是数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吗?
杭帆会伤心的。
毋庸置疑。
更远的离别,必将深彻地伤害杭帆的心——爱,譬如缠绕在心上的丝线,拉扯得越紧,就越令人痛苦。
——那我可不可以把杭帆也一起带走呢?
这个诱人的念头,再度浮现在岳一宛的脑海里。
我可不可以把杭帆带在身边,像贴身的宝物一样藏起来,让他永远属于我,一步也不再离开?如果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只要和我在一起,杭帆就根本不必工作。
他只要做我的恋人就好。
杭帆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恋人就好?
方向盘打过又一个弯,皮卡驶出了秦岭1号隧道。
明亮阳光洒落,岳一宛蓦得惊醒。
这是不可能的。
他握紧了方向盘,沉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杭帆只是讨厌在罗彻斯特上班,却绝非是厌恶工作。
从工作中,杭帆得到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无可比拟的成就感。
身为酿酒师,岳一宛最能够理解这一点: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是一点一滴的成就感,在推着我们勇往直前。
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复杂的精神奖励机制,就好比是一瓶失却了所有风味物质的葡萄酒,没有灵魂般的寡然无味。
这与杀死恋人没有分别。
可是。
岳一宛痛苦地想着。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与杭帆永远地在一起呢?
“杭帆。”
不由自主地,他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声音:“好想见你……”
命运,如果你也有怜悯之心的话,能不能让我快点与恋人重逢?
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