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
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
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
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
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
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
,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
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
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
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
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
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