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已经停止了哭泣,用一块手帕擦拭著眼角,担忧地看著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要去广场吗?”
她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万千中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他看著她担忧的面容,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安娜的发间有淡淡的迷迭香气息,这是他熟悉的、代表著安寧和家的味道。
而他的家,那还要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父亲指著掛在书房墙壁上的一幅陈旧羊皮地图,地图上靠近科洛尼亚附近的一个点被用红墨水圈出,顏色已经黯淡。“那里,莱昂,是我们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世代守护的地方。”父亲的声音总是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的曾祖父战死在那里,我们家族的祖先……在曼齐克特之后的混乱中,一直守著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堡。有人说他们为了不被异教徒屠戮,甚至向突厥的贝伊低了头,在表面上……暂时背弃了信仰。”父亲说到这里时会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谁听去。
“后来城堡还是破了,你的祖父带著家族中所剩不多的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九死一生才到了特拉比松。是当时还只是助祭的大主教,亲自在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里为他主持了重新受洗的仪式,洗刷了……污名。”
家族的命运从此改变。祖父用带出来的一些金银细软和关於东方商路的知识,组建了一支小商队,艰难地重新立足。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从一方守护者,变成了需要靠经商和谨慎联姻才能生存下去的“异乡人”。
童年的莱昂,也曾经歷过商队带回奇珍异宝、家中宾客盈门的短暂风光。
他跟著商队的老人学过几句突厥语,还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过里海对岸的故事。
但好景不长。在他十岁那年,一支前往南方的商队连同货物,被一只强大的突厥部落劫掠了,血本无归。
家族的经济支柱瞬间崩塌。债主上门,世態炎凉。曾经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那个异教徒的孙子”、“商贩之子”,这些称呼开始如影隨形。
骄傲的父亲一病不起,鬱鬱而终。
为了生存,为了保住家族最后一点顏面和宅邸,十五岁的他,在族中长辈的安排下,抹去了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承载著荣光与耻辱的姓氏,入赘了本地一个经营穀物和橄欖油的富商齐米斯凯斯家。
他还记得婚礼上,某些贵族宾客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幸运的是,安娜是善良的,她的父母,他那对前几年才故去的岳父母,对他虽不热络,却也给予了基本的尊重,甚至在临终前,同意了他未来的子嗣中可以选取一人重新继承“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
赘婿。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曾经的抱负,也让他看透了这特拉比松城中的人情冷暖。
他空有从家族歷史和商队见闻中积累的见识,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乃至更东方局势的了解,却只能在加布拉斯的宫廷里做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他的建议无人倾听,他的才能被身份所掩盖。
他轻轻地拍著安娜的背,节奏缓慢且轻柔。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最终陷入了疲惫后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忧。
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色了,雨也已经完全停了。
零星的水珠从屋檐滴落,敲打在楼下庭院里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莱昂非常清醒,毫无睡意。
未来的道路就如同这他拉比松的局势一般,迷雾重重,难以看清。
他不知道自己,以及这个勉强维繫的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最终会飘向何方。
他轻轻地將安娜抱起,回到臥室,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毯子。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挑选著今早集会需要穿著的衣服。
衣柜中有著这样一件衣服,这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束腰外衣,边缘用简单的银线绣著几何纹样。这是当年他迎娶安娜时,用家族最后一点积蓄置办的。
他的目光在这件衣服上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