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会儿,歇会儿。”胡大志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前,累得呼哧带喘,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想抽又想起这是档案室,全是易燃纸张,只能訕訕地放下。
小刘给几人都倒了杯热水,捧著搪瓷缸子,大著胆子看向叶蓁。
叶蓁摘了头巾和口罩,露出一张素净却白皙得惊人的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不仅没显得狼狈,反而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叶医生,”小刘改了口,没叫同志,“听人说市里满大街都是小汽车,冬天都有暖气,真的假的呀?在那儿当医生,是不是不用像咱们这样还得生炉子?”
胡大志也竖起了耳朵。
叶蓁吹开杯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热水,身子暖和了些。
“小汽车是有,但那是领导坐的。大多数人还是骑自行车,二八大槓。”叶蓁淡淡一笑,眼角眉梢的清冷化开了些,“北城的冬天风硬,骑车逆风的时候,蹬一圈得倒退半圈。至於暖气,大医院是有,但要是去胡同里出诊,照样得钻煤棚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啊?原来市里也得挨冻啊?”小张瞪大了眼睛,有些幻灭。
“哪里都一样,只要是干这一行,就没有享福的。”叶蓁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手术室里无影灯烤著是热,但有时候一站几个小时,尿都不敢撒,腿肿得跟灌了铅一样,那时候你只会觉得冷板凳真舒服。”
这话说得实在,没半点架子,还透著股子行家才懂的辛酸。
两个小护士听得直点头,看叶蓁的眼神里那点距离感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是自己人”的亲近。
胡大志坐在一旁,看著这个正捧著搪瓷缸子暖手的姑娘。
她坐在高高的病歷堆旁边,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被发配来坐冷板凳的,可她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閒的劲儿,愣是把这破败的档案室坐出了专家门诊的气场。
这姑娘,肚子里绝对有货。
胡大志心里那股子惜才的痒痒劲儿又上来了。他是个医痴,虽然技术一般,但就爱琢磨。
“那个……小叶啊。”胡大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既然聊到手术,有个事儿我心里憋挺久了。就是咱们县前段时间接了个老乡,六十多了,下地干活摔了一跤,大腿根那块断了。”
“股骨颈骨折?”叶蓁眼皮都没抬,准確地报出了病名。
“对对对!就是这个!”胡大志一拍大腿,“请的市里的专家来做了牵引,也打了钉子固定。手术我觉得挺成功的,復位復得也不错。可这都小半年了,病人还是喊疼,別说下地了,连翻身都费劲。上周拍片子看,骨折线倒是模糊了,可怎么看著那骨头越来越……越来越不对劲呢?”
这是胡大志的心病,本以为是露脸的事,结果现在病人家属天天来闹,说是给治坏了。
叶蓁的手指在有些烫手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钉子打的什么位置?”她问。
“就……常规位置啊,正中间。”胡大志比划了一下。
“用了几根?”
“三根空心钉,这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配置了。”
叶蓁放下杯子,那双刚才还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启封的手术刀。
“病人是不是只要一负重,腹股沟中点稍微偏下的位置就有深部压痛?”
胡大志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神了!你怎么知道?老赵……不是,赵院长去查房都说那老头是怕疼装的,但我按那个位置,老头叫得跟杀猪似的!”
“不是装的。”
叶蓁站起身,走到那个刚整理好的骨科病歷架前,隨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病歷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