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瞪大眼睛,低头在本子上疯狂画圈。
画完之后他举起本子冲叶蓁晃了晃:“这样?”
叶蓁扫了一眼:“是圆,不是椭圆。”
安德森一屁股坐下,嘴里嘟囔著“圆,圆,圆”,翻开字典找“圆”字的写法。
威廉士在旁边探过头看了看安德森画的椭圆,摇了摇头,从自己的牛津词典里抽出一张夹著的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写著“yuán”,旁边画了个还算標准的圆形。
安德森接过纸条,惊讶地看著他:“阿瑟,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睡觉的时候。”威廉士面不改色地把词典翻到下一页,“飞机上十一个小时,你打了九个小时的呼嚕,我背了三百个汉字的拼音。”
“许翻译,你歇一下。”安德森突然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嗓子。
许文强一愣。
安德森举起那本《新华字典》拍了拍,一脸认真:“我们自己看字典,你太累了。”
威廉士点了点头,也举起手里的牛津双解,对许文强说了句英文:“年轻人,你今天翻译了將近五个小时,去休息。”
他转头看向叶蓁,磕磕绊绊地用中文说:“叶大夫,我,我们,自己,看。”
说完他拍了拍词典封面,补了一句英文:“从明天开始,我要用中文提问。”
安德森比他还积极,翻出字典里夹的那张纸条,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拼音和对应的医学术语。
“我今晚回去要把心包膜三个字练会。”
格林沉默了几秒,从纸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汉英医学词典》。
封面的塑料薄膜还没撕。
他撕开薄膜,翻到目录页,铅笔在“心臟外科”那一栏画了个圈。
“我的目標比你们高一点。”格林推了推眼镜,“我要读懂那篇论文的中文原文。”
“一个字都不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国內的医生们看著三个英国顶尖专家一人抱一本字典,那股认真劲儿跟刚入学的医学生没两样,不少人嘴角都绷不住了。
叶蓁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灰。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晚上八点,同一个地方,讲术后抗凝方案的个体化调整。”
同一个晚上,九点四十分。
北城军区总院对面的国营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帕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裤子上那块咖啡渍还没来得及处理,乾结的褐色印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范德赫斯特坐在对面的床沿上,两只手撑著膝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克拉克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没出声。
帕克身边的翻译林奇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牙印。
“先把今天的事放一放。”帕克开口,嗓音比白天沉了不少,但语速重新恢復了职业销售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数据能。”
范德赫斯特抬起头:“帕克,245。8牛顿。这个数据你要我怎么放?我的仪器被人收走了,我连重测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们换一个角度。”帕克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轻轻敲了两下,“范德赫斯特,你今天在手术室看了全程,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台手术,换一个人来做,能做到同样的结果吗?”
范德赫斯特沉默了几秒。
“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承认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