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启笑着摇头,“我做不到。”
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好吧,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但这种大事,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就自己决定了吗?”殷君仍是不忿的,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
“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杀害巫鹖、巫繁他们,你们完全不管吗?!”
微子启叹口气,劝道:“巫箴如今是大巫,不要对她如此无礼。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乃是无比荣耀之事,怎能说是‘杀害’?你既继位为君,应当勤于政事,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却能独当一国,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却不及他多矣。”
“我……”殷君气结,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
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笑道:“王上似乎还不明白,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
贞人涅代表神官,微子启代表贵族。神官与贵族,从来都在与王争权,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
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
迁至殷都以来,数代商王费尽心思、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打压贵族,拢归神权。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新王无权无势,腹背受敌,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也别无他法了。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怎么可能……”
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
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
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也足以让我欣慰了。”
太弱的对手,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贞人涅扶着下颌,目光幽深,他们早就知道了,白岄既然返回殷都,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让白岄成为大巫。
巫鹖也好,巫繁也罢,不过都是他们给白岄设下的小小阻碍罢了。
如今看来,白岄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她那自恃于神明的姿态,凌厉果断的手段,以及冷静隐忍、条分缕析的行事风格,理所当然可以进入这场权力争斗的中心,来参与谈判与瓜分好处。
可是——她想要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利、权势、地位?似乎都不准确。
微子启沉吟片刻,喃喃道:“以姻亲相诱尚且不能说动吗?那她所求究竟是……?”
殷君有一点说的不错,白岄成为主祭多年,如今更是氏族的领袖,她年岁渐长,精于算计,绝非什么羞涩少女,她一口回绝了姻亲之事,便表明白氏认为姻亲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她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帮助周人夺取这个天下,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吧?
贞人涅猜测,“或许白氏更属意周人,毕竟他们已举族迁至丰镐,要在西土迅速站稳脚跟,姻亲是最便利的手段。”
“但周人正忙于以姻亲拉拢羌戎与中原其他方国。”微子启摇头,“我先前也提出以族中少女嫁于周室或宗亲,或为族人取妇于周,周王并未应允。”
贞人涅低头笑了,“周人过去要联合西土的盟友,自然会优先与羌戎通婚。巫箴深受民众喜爱,等他们打算安抚殷都的百工与民众时,必要借助于她,姻亲一事,总比其他手段更易收效。女巫虽已年长,但仍容貌昳丽,若担忧其生育不蕃,微子多从王族之中为她择些年少的媵从便是了。”
离开暮色笼罩的王宫,白岄在小臣的陪同下返回族邑。
岁祭已结束了,葞和白葑早已回到族邑,在道旁焦急等候。
其余族人们知道了今日的事,也聚集在一起,一见白岄出现在远处,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岄,你也太乱来了!”
“就是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族长他们要怎么办?”
“还有阿岘……你有想过阿岘吗?”
白岘最是重感情,仿佛白岄少了的那份感情都到了幼弟的身上。
族人们都不敢想,已经失去父兄后,如果又一次失去最依恋的姐姐,任性的白岘究竟要闹到何种地步?
“而且阿岄你都没把计划完整地透露给葑和葞吧?”
“之后又独自一人接受贞人的邀请去王宫中议事,要是他们把你给扣在那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你真的都考虑过吗?!”
白岄好不容易从情绪激动的族人之间脱身,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白葑虽然始终支持她的行动,此时也十分不满,“周王真值得你这样做吗?阿岄啊阿岄,若阿屺还在,不知要怎样生气!”
白岄摇头,“兄长才不会生气。”
白葑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啊……他只会怨恨自己未能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