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光透过窗欞照入,终於映清了他的模样,他周身衣衫襤褸,遍体白毛丛生。嘴中生就一副獠牙,口水粘连……儼然一副妖物姿態。
“文儿。”
杨礼连忙上前,杨文却伸手制止道:“二哥,我被朱厌凶性影响,很快要沦为一头没有神智的凶妖,你莫近身。”
“这……这……”
杨礼眼睛瞬间泛红,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去求玄录,去槐安宗求真人,我用李树的秘密换他们救你,你会没事的文儿,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他说著就要转身离去。
杨文出声制止道:“二哥,没用的,你且继续听我说,不要让我不能瞑目。”
杨文此话出口。
杨礼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继续说道:“大漠之事,二哥只要依我所言去做就好,此次我得了真人开禁,得了完整的《云水伏应真诀》,又先后推演出《兵术真解》《剑术残解》,能为家中添些底蕴,已经放入祠堂之中,还有『赤字金蛟甲一副,只可惜已经破损,二哥以后要想法子修补,我还得了庚金之气一缕,等二哥结成第五道符籙,能够护持气海后便能用,为器,为术,都可……”
杨文絮絮又说了许多话。
连徐妙云与顾闻音那未出世孩子的名字,他都一併起好了。
末了,他望向始终背对自己的杨礼,含笑开口:“二哥,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杨礼身后长剑竟自行出鞘,稳稳落於他手中。
杨礼猛然转身,单膝跪地,眼中泪水重重砸在地上。他望著杨文,几乎是哀求道:“文儿,哥求你,別死。”
杨文执剑而立,轻声道:“二哥,莫哭,继续听我说。我死后,尸身立焚,不发丧、不立墓、不戴白、不举哀。对外只称槐安宗召我於拜剑台服役,槐安宗不会戳破此说。凭我斩杀朱厌之威名,足以护家三十年安稳……”
他细细交代,杨礼静静听著。
说到后来,杨文忽提起一桩旧事,当年他被杨三生打得半死,两位哥哥拼命护他,催他快逃,他却梗著脖子嚷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教外人看了笑话。”
突然,他手中剑光一闪,削去臂上一片白毛,连皮带肉落在地上,鲜血溅上杨礼的脸。
决绝如此,他是要以人的身份死去,而非一头凶妖。
“文儿……”
杨礼声音哽咽,却不敢阻拦,唯恐增多杨文的痛苦。
“文自幼不喜文书,才资平庸,唯好刀兵。十二岁杀狼无惧,后习仙法,却逞凶斗狠,治家无方,累兄长伤心,更致长兄丧命……三十年来夜不能寐,鬱郁不能。今以璇照杀朱厌,豪兴不浅,五百年来,唯我一人而已。”
杨文未曾看他,只是低声喃喃。
地上鲜血漫延,染红杨礼的衣摆。
杨文浑身鲜血淋漓,白骨可见,彻底成了一个血人,白毛尽去,獠牙亦断。
他將剑递向杨礼,双目努力泛起清色,强行压抑著那股即將要將他神智吞掉的凶性,轻声道:
“二哥,再不能犹疑了。”
杨礼持剑的手微微发颤,望著他,双目红肿。
一个时辰后。
杨礼走出了屋子。
他走出门外,想要离开这里,可不过走了几步,便两腿一软,重重栽倒在了地上,泪眼模糊,已经看不清眼前天地,他低声哭著,念著文儿
等日暮西山,他才重新直起腰。
他將自己外袍一片白衣斩下,缠在剑柄之上,踏出了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