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河与党河交匯在瓜州,这里良田十屯,水草丰腴,是归义军歷来控三戎的军事重地。
瓜州主城锁阳城位於阳关至玉门关的主道,是东拒甘州回鶻的第一军镇,所以城內屯兵甚重,武库充盈,可惜如今已经拱手相让。
张承奉至死才认清一个事实,不止曹家勾结几大家族背叛,连歃血为盟的龙家也与甘州回鶻勾结。
龙家盘踞在祁连山下的肃州,它位於瓜州和甘州之间,当张承奉率军在玉门关內决战之际,龙家让回鶻人绕道祁连山下的南山口,从背后偷袭了疏於防范的锁阳城!
孤立无援又没了退路的归义军,最后只能惨澹覆没。
五千归义军战死在了玉门关內,鲜血和尸体如今已被皑皑大雪覆盖,但瓜州的浩劫才刚刚开始,当和亲队伍踏入锁阳城地界时,先后就遇上了两股游荡的回鶻骑兵,他们的马鞍上掛满了人头,带回城后那都是可以换成大笔赏钱。
经过了七日的缓慢步行,小沙弥们的脸颊已经冻红皸裂,双脚更是生疮冻坏,这是他们生平初次走出敦煌,本以为见了那么多尸体已经麻木,可锁阳城西门外的场景还是让他们心生恐惧,宛如置身修罗地狱!
人头堆起的京观高耸如塔,沿路的木桩上钉满了归义军的尸体,还有城墙上也掛满了那些將领的无头尸体。
但凡留有人头的,都被剜去了双眼。
这是回鶻人在泄愤,因为这些年不少族人死于归义军的刀下,这也是在宣扬,从此以后瓜州由回鶻人说了算。
马车越来越接近城门,墙头上放哨的回鶻人已经注意到了,立即呼喝守军出城。
“瓜州造下的罪孽,他曹议忠不怕遭报应么?”大婢感嘆道。
“他也没得选啊。”张长胤倒为他开脱起来。
“如果阿爷贏了这一战,归义军扭转乾坤,他们曹家就再难有出头之日,如果输了,他们曹家將会同罪,被灭个满门也什么都没了。”
张长胤对这一时期的了解来自莫高窟留下的文献,这些年归义军其实已入窘境,故张承奉不得不选择背水一战,同样曹议忠也不得不选择背叛。
因为后梁这只大手已经染指河陇,甘州回鶻和肃州龙家都被其笼络,归义军这一战显然难有胜算。
“所以他们曹家丟掉了最没用的义字,投靠后梁,固守沙洲,既成了敦煌之主,又能保住归义军!”
“曹议忠对得起这个姓,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啊。”
大婢听懂了张长胤的解释,不禁对张承奉遭此下场感到唏嘘,她望著城墙上掛著的尸体,担忧道:“不知锁阳城还剩多少人为你所用。”
“至少当我和亲结束的时候,一定是眾叛亲离。”张长胤苦笑道。
这时城门处涌出大批回鶻人,有实力的部族都外出去搜颳了,只有地位低下的部族才会被安排守城,所以从他们的体格也能看出一二,面黄人瘪,想来平日里没多吃几口肉。
但领头的官员倒是挺著个瓜肚,肥头大耳,看面相应该是吐蕃人,笑眯眯的迎接道:“我乃锁阳城监官论福安,可是敦煌少主来了?”
大婢还没有回应,这论福安皱起了眉头,纳闷道:“怎么没见护卫?”
“都死了。”大婢答道。
论福安就更纳闷了,如果和亲队伍半道遭劫,连护卫都死光了,怎么手无寸铁的僧人,包括马车里的敦煌少主怎么没事?
不过他瞬间有了答案,但凡路上能遇上的都是归义残军,他们又怎么会为难张家人。
一旁的回鶻人不耐烦了,用回鶻语咋咋呼呼地质问起论福安,大概是在確认这队人马的身份,论福安挤著笑容唯唯诺诺,难为他那圆滚身子弯的像虾干。
再看这论福安的著装,官袍腋下裂线,露出半截吐蕃贵族专属的金线牡,原来领口处也露出这件赭红氆氌,虽然老旧得磨出光亮了,可它象徵的是贵族身份,怕是从他家祖辈传下来有些年份了。
再看他的腰间,吐蕃贵族喜戴瑟瑟石彰显身份,他也在龟裂的皮腰带下掛了颗廉价的玉石。
百年前吐蕃人统治西域,散发膻味的回鶻人在吐蕃贵族面前贱如狗,如今乾坤顛倒,回鶻人反过来视吐蕃贵族为猪羊,除了凉州温末人中还有不少吐蕃后裔,其余的吐蕃人或逃散,或苟延在河陇的各个角落。
一听是敦煌少主来了,这帮回鶻人跳上马车四处查看,將后面马背上的东西也翻了出来,一见金银器物忍不住往怀里揣,论福安赶忙喝止,称这是献给回鶻王汗的礼物。
回鶻人这才悻悻放回,领头那傢伙走过论福安时朝他吐了口浓痰,然后示意城门那的守军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