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触动正在张长胤心中滋生,原本穿越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却背负上了某些东西。
当走到祭坛前,泥犁耶驱马分立两边,僧人们也被神仆请到了两边,张长胤与萨满相隔篝火,后者张开双臂又开始与天神对话,身上的铜镜反射著耀眼光芒,不多久他驱使神仆们洒来火炭。
“走!”神仆中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命令道。
灼热的火炭挡住了张长胤的去路,回鶻人显然是想折磨他,看著他呆立原地没胆量往前跨出一步,纷纷投来鄙夷又挑衅的目光。
“两脚羊!”身份最高的监军药逻咄嬉笑道,他的脸上和后颈叠出层层褶子,渗出的油比羊油还亮,如此肥胖在整个河陇都很罕见。
其余回鶻人纷纷附和,嘲笑声顿时响彻整个广场,在场的所有汉人难掩羞怒,因为两脚羊是草原人对汉人的贱称,而且对待他们真如羔羊般肆意玩弄宰杀。
面对嘲笑声张长胤深吸了一口气,闻著其中混杂的马乳酒味和羊膻味,朝著他们释然一笑。
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是弱肉强食,所以弱者难逃厄运,被击溃的归义军如此,被满门屠杀的张家人如此,被奴役千百年的底层百姓亦如此。
所以弱者哪来的自责,错的该是眼前这些嗜杀的回鶻人!
“走!”
神仆们为了刺激张长胤,舀起火炭肆意泼向后方的归义军,他们虽有铁甲蔽体,但头皮和脸颈被大片烫伤,不好好下跪还將遭受鞭抽和踢打。
红莲这个时候走到了张长胤的身前,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俯下身去捡石面上的火炭。
他要替张长胤清出一条前路,出於对祭祀的尊重得用双手去捡拾火炭,手指和掌心瞬间被烫出嗤嗤声。
但他有股身在地狱何惧焚烧的气势,回鶻人一时鸦雀无声,他们著实被这个敦煌来的护法折服。
大婢也想去捡,却被一旁的论福安制止,因为红莲是僧人,回鶻人不觉得受到褻瀆,如果是她去捡火炭,那么萨满一定会拿她向天神献祭。
张长胤忽然按住了红莲的肩头,止住他身形的同时自己向前跨出,无视石面上密密麻麻的火炭,就这么径直走向篝火。
所有细微处只有红莲心领神会,而在回鶻人眼中却只是看到一个傻儿在犯傻前行。
红莲跟在身后护送,低头轻语道:“昨夜那个少女说,有几十人藏在城南,我会去那里。”
张长胤身形稍滯,並不是因为脚下的火炭灼烧,而是听出了红莲的言下之意,他这是要带人去救被俘虏的归义军。
“他们是归义军最后的火星了,带他们出去才能在河陇燃起熊熊大火。”红莲语气平静,却是抱了死志。
张长胤的视线越过篝火,越过满脸映著火光的萨满,看向石壁上的佛像,它像天罗地网一般。
现在满城儘是回鶻人,这点人要想杀出去太难了,若不成功,红莲將身死於此。
红莲也似乎听到了张长胤的心声,合十决绝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败,往后的路就由你来走了。”
张长胤不能说话,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法,就这么心情沉重地走到了篝火前。
神仆將他按跪在地,然后牵出了一头母羊,额头涂抹硃砂,身上缠满了彩带,又是响起回鶻人的欢呼声。
其实仪式十分简单,就让张长胤与母羊以汉礼对拜,然后神仆送上了合卺酒,野蛮灌进两者的嘴里。
目的就是为了褻瀆汉礼。
最后萨满让全场向石壁上的佛像跪拜,而石壁下出现了一些回鶻人,他们抱著祭祀用的陶罐,里面晃出的羊血顺著罐体滴落。
当跪拜结束,萨满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骨刀,有神仆抬起双手接下,然后走到了母羊前,迅速割断了它的喉咙,另有神仆端来陶罐接血。
萨满的一声喊叫乍起,石壁下的回鶻人听令將陶罐中的羊血泼出,霎时佛像之下满目羊血。
神仆则將接满母羊血的陶罐捧到了张长胤面前,朝著他的头顶浇下,这应该是仪式的最终环节了。
回鶻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紧接著將它推到最顶峰的一幕发生,有一骑衝进了广场,那是张承奉的白马,马鞍上坐著一人,同样身披张承奉的明光鎧,残甲被牛皮绳胡乱缝接,身后白色披风尽染鲜血,但项上是长角的公羊头!
“两脚羊!”回鶻人疯狂喊叫。
跪著的归义军终於怒火中烧,其中一人瞳孔颤动,咬牙切齿道:“某乃白虎关守捉使,尔等听令,不得起身!”
他说罢猛然起身,身形魁梧如虎,两眼迸著寒光直盯这些回鶻人!
他奉命死守白虎关,若不是回鶻人以城外难民要挟,若不是为了城內悽苦百姓,他们寧可玉碎也不愿做这降卒!
方才见那小女孩呼唤而不答,只为了等待暴乱的最宜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