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的气流逼著禿鹰们草草降落,惊得那些早已在啄食鲜肉的乌鸦四窜,其中一只禿鹰落在了高高的尸堆上,最上面是一具仰天躺著的归义军尸体,因为身上有铁甲覆盖所以完好无损,可两眼已经被啄空。
这只禿鹰把头一歪,眼睛里正好映出了前来寻找尸体的一行人。
“老盖,你是不是忘了丟在哪?”论福安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被流民翻来翻去,是有点变样了。”老盖跳上一辆缺了轮子的板车,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弯腰按刀的气势犹在。
“哇——”
一声禿鹰的惨叫传来,老盖循著声望去,正好瞧见了熟悉的那身甲。
白虎关守捉使!
昨日在广场上战死的八人终於被找到,当然还有那几个呼喊“节帅”的老者,以及在张长胤面前被杀的小女孩。
张家僧人开始搬运尸体,老盖独自蹲在一旁,从腰间解下酒囊,向著峡谷里所有尸体倒酒,这时才发现他的右眼发白早已失明,一头银髮难逃岁月蹉跎,但脸上的疤痕並没有被风沙磨平。
张长胤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他手里拿著八块木牌,將它们一一系回原主腰间,所见的张家僧人面露撼色,没曾想他们的少主竟记下了这八人。
此时二十余僧人不作合十礼,而是叉手向张家少主致敬。
张长胤也来到了老盖身旁,看到了他腰间那块斑驳木牌,上面的红字依稀可见。
翰海军十將。
这是旧时大唐边军都护府的官职,等同於当下归义军各军校尉。
老盖当然认得张长胤,昨日在广场上看得一清二楚,按理他一个锁阳城巡检当起身跪拜,但臭脾气的他反而灌了一口酒,酝酿了半晌开口道:
“我只追隨大夫征战,不曾见过节帅光復十一州的壮举,看那些老人眼里的盼头,想来那是归义军最风光的时候。”
张长胤听得懂老盖口中的大夫,那是归义军第二代节度使,张淮深。
“光復十一州,河陇儿郎为大唐尽忠,可到头来呢?唐廷怕河陇独大,反过来暗中掣肘,迫使节帅去长安为质,抢走河西五州,才让回鶻有可乘之机!”
“短短数十载,河陇百姓又將为奴为畜,还能指望谁呢?”
“已经归顺后梁的曹狗?”
“还是你这个傻儿?”
老盖终於扭头望向张长胤,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对方听不懂,他称这声傻儿也没有半点嘲讽,纯粹是他对张长胤的怜悯。
家父死无葬身之地,家门皆没於乱刀,受人摆布生不如死。
昨日那场和亲,瓜沙两州让一个傻儿承受了所有耻辱。
“归义军到你这就没了。”老盖沧桑道,即遗憾又无奈。
可张长胤却朝他微微一笑。
“少主,这些甲可否留下,我等想穿著它们杀敌!”有位张家僧人问道。
大婢和红莲顿时侧目,问话者也惊醒犯错,在场虽然都知少主装傻,但老盖不是!
机智如论福安本想开口遮掩,谁知老盖先笑道:“你问他有何用,甲留下可以,但穿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问话者瞥见张长胤微微点头,赶忙叉手行礼。
老盖起身伸了个懒腰,朝著峡谷中满地的尸体告慰道:“你们再等等吧,有朝一日定会送你们入土为安。”
话音被寒风吹走,却见远处出现一行人,老盖两眼眯成了缝,因为来者不善!
张家僧人赶紧將尸体搬上板车,论福安的神色最为紧张,因为被人发现张家少主待在乱葬岗,多少会引起回鶻人的不满。
“盖巡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