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善放下象牙筷,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著张泽,满脸痛心疾首地说道:“仙长,您来之前,我榆安县百姓深受旱灾、瘟病之苦,如今虽得您出手相救,可城外数万流民,依旧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老朽每每念及於此,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在座的士绅们也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悲悯之色。
张泽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一个局外人。
李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对著满座宾客,也对著水榭外围观的下人,朗声宣布:
“老朽不才,家有薄產,愿为仙长分忧,为县尊大人分忧!我决定,捐献一万斤粮食,用於賑济城外灾民!”
一万斤!
这个数字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直提心弔胆的曲从忠,都愣住了。
李善面带微笑,享受著眾人的瞩目,他对著张泽,深深一揖:“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长,不要嫌弃。”
张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对著李善遥遥一敬。
“李员外高义,贫道代数万灾民,谢过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一万斤粮食,不过是寻常小物,完全没有看出对方的任何意图。
李善笑得像个弥勒佛,但他身边的几个士绅,眼神却在微微闪烁。
一个下頜留著山羊鬍的钱姓乡绅,笑著开口道:“仙长法力无边,能呼风唤雨,想必也能点石成金吧?区区一万斤粮食,於仙长而言,恐怕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
另一个身材瘦高的赵姓士绅也跟著说道:“是啊,我等凡夫俗子,只能出些黄白之物。却不知仙长的仙法,可有不能之事?比如,这粮食,仙长能否凭空变出来?若能如此,我榆安百姓,便永无饥饉之忧了。”
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这些问题,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刺向张泽那“活神仙”的光环。
张泽放下茶杯,淡然道:“贫道修行,修的是顺天应人之道,而非凭空造物之术。救人,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粮食,乃地之所生,农之所种,是万民之根本。若能凭空变出,岂不是乱了天道?”
他一番话,將问题轻飘飘地推了回去,既没有承认自己不能,也没有否认。
李善见状,笑著打圆场:“诸位,诸位,仙长乃方外高人,我等凡人,岂能揣测仙家法门?来,喝酒,喝酒!”
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抬著几只沉重的麻袋走了进来,放在了水榭中央。
“仙长,”李善指著那几只麻袋,笑道,“这一万斤粮食,数目不小,已经著人直接送往城外的流民营地了。这里是几袋样品,特请仙长与县尊大人验看。”
家丁上前,解开其中一只麻袋的绳口,金黄饱满的米粒,哗啦啦地流淌出来,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一股纯粹的米香,瞬间瀰漫开来。
是上好的新米,毫无问题。
曲从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根本无法破解的阳谋。
李善將大批粮食直接送到了流民营地,当著数万飢肠轆轆的流民的面,说这是李大善人捐的、活神仙点头收下的救命粮。
如果张泽此刻拒绝,说这粮不要了。那便是活神仙不领他们这些士绅的好意,亲手打翻了送到流民嘴边的饭碗。瞬间就会失尽民心,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变成一个不识好歹的偽善之徒。
如果张泽接受,那就正中李善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