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一种沉闷的鼓声便取代了鸡鸣,將榆安县从残梦中唤醒。
那鼓声並非来自县衙的报时更鼓,而是从城外太平军的营地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令人心臟隨之共振的奇异力量,仿佛在为某个古老的仪式拉开序幕。
之前的血战与神跡,早已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將要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县城中心的菜市口,这个往日里最是喧囂嘈杂、充满了鱼腥味与叫卖声的地方,此刻被清扫得一乾二净,连地缝里的陈年污垢都被冲刷了出来,只留下一片空旷而肃杀的青石广场。
四面八方的街巷,正向著一处涌出黑压压的人潮。有城內的寻常百姓,有换上了乾净衣物、眼神却依旧带著怯懦的流民。
他们匯聚於此,却又诡异地寂静,数万人的广场,除了沉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心跳,竟听不到多少交谈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著期待、恐惧,以及一种即將见证歷史的庄严。
人群的最外围,景象尤为引人注目。数十支队伍涇渭分明地矗立著,每一支队伍前都举著一面简陋却醒目的旗幡,上面用粗劣的笔跡写著“王家庄”、“下河乡”、“刘氏宗族”等字样。他们是来自榆安县下辖各乡镇、村庄,被全村人推举出来,前来旁听审判的代表。
这些人大多是些质朴的庄稼汉,神情拘谨,但他们挺直的腰杆与怀中死死揣著的东西,却让他们显得与眾不同。
那里面,是一份份用血指印按下的状纸,一张张记录著各村乡绅数十年罪行的血泪史。他们是沉默的证人,也是愤怒的法官。
广场正北,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製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之上,张泽身著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静坐於一张太师椅上,双目微闔,神色平静,仿佛即將到来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审判,而是一场寻常的论道。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凡人无法看透的、介於神性与人性之间的薄雾里。
他的左侧,县令曲从忠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那官袍的料子並不名贵,却浆洗得笔挺,每一个褶皱都透著一股决绝的新生之意。他手持惊堂木,立於主审官的案前,神情肃穆,眼中燃烧著復仇与重塑乾坤的火焰。
许悠与周仓,一文一武,分列张泽身后左右,如两尊沉默的护法神。
高台之下,三百名黄天军,队列整齐,手持长戈,肃立如林,一股如山般沉重的威压瀰漫开来,將整个广场笼罩。
高台的东侧,竖起了一面巨大的木板墙。墙上,从全县各地收集而来的血书、按满了密密麻麻红指印的状纸,被一张张贴了上去,远远望去,仿佛一片凝固的血色墙壁,触目惊心。
而在西侧,则是一口口沉重的木箱,由一队黄天军士卒亲自看守。箱子里,是从各家乡绅府库中抄出的、足以將人压垮的借据和地契。那一叠叠泛黄的纸张,是套在无数农户脖子上的无形枷锁,如今,它们成了堆积如山的罪证。
“咚——咚——咚——”
三通鼓罢,天地间一片死寂。
曲从忠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凛。
“升堂!带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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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从忠的声音,通过用土法製成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批被押上来的,並非李善等主犯,而是平日里最为百姓所痛恨的七八名恶管事和在战场上尤为凶残的监军。他们被粗暴地踹倒在地,跪成一排。这些人失了主子,便如失了脊樑的恶犬,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传证人,李发!”
隨著曲从忠一声喝令,人群中走出一个汉子。正是那位从李家庄园內应投诚的佃户头领。
李发走上台,他没有说话,只是当著数万人的面,猛地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具几乎不像人体的躯干,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烙印,还有几处狰狞的刀疤,如同一块被肆意蹂躪过的破布。
他指著自己锁骨处一道几乎要翻卷开来的陈年旧疤,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这是因为我多问了一句,今年的租子为何又涨了。”
他又指著腰间一处铜钱大小的圆形烙印,那里的皮肉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色:“这是因为我婆娘病了,没能按时交上租子,管家老爷说,要给我个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