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夜不能寐。
他能对谁说?
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文臣?他们会把这当成动摇国本的信號,掀起滔天巨浪。
对那些镇守四方的武將?他们只会嗅到权力的血腥味,让局势更加混乱。
对后宫的妃嬪?她们不懂,也承担不起。
他唯一能说的,只有蒋瓛。
只有在这个绝对忠诚,且与他共享著最大秘密的锦衣卫指挥使面前,他才能稍稍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流露出片刻的软弱与真实。
满腹的心事,满腔的担忧,都只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出口。
朱煐的身份,他不敢公开。
他怕。
怕那个在民间长大的孙儿,会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身份。
更怕那个孩子知道了真相之后,会因为怨恨当年的种种,而选择拂袖而去,再次消失於人海。
他赌不起。
所以,很多事情,他都只能假蒋瓛之手。
每一次暗中的关照,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保护,每一次对朱煐身边人事物的排查与清理,都只能通过蒋瓛来完成。
一道道密令,从这乾清宫发出,经由蒋瓛的手,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朱煐牢牢护在其中。
一来二去,潜移默化之间,在老朱的眼里,蒋瓛的形象早已不是那柄冰冷的刀。
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臣子。
一个可以託付后事的臂膀。
这份信任,在一个生性多疑、杀戮无数的帝王心中生根发芽,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窒息。
谁也不曾想到。
谁也无法想像。
蒋瓛,锦衣卫都指挥使,本该在清洗功臣时最先被处理掉的棋子。
在深夜里,在一次次关於皇长孙的密谈中,他成了老朱心中第一个託孤的对象。
这颗本该被清理的棋子,成了值得託付的人。
“陛下,您別说这些话,您的身子还好著呢,怎么会不在呢?”
蒋瓛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透著乾涩。
他想说话,可在这位老人面前,却发现言辞没有分量。
话音未落,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动了。
它在烛光下划过弧线,没有声音。蒋瓛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空气凝滯。
“咱不想听这个。”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砸在蒋瓛心口。
“咱就问你,能不能做好?”
老朱的目光刺了过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球浑浊,里面却有光。神態疲惫,里面却有煞气。一道视线,就让蒋瓛感觉自己被剥开,心思无处可藏。
这一刻,蒋瓛感觉自己不是跪在御前,而是跪在火山脚下。
他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