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楫及其同党的贪腐,不在於金银,而在於流程。
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战时地方军费核算的混乱,盐引度牒的发行,以及军械採购的复杂流程进行敛財。
“……於景定二年,挪拨川陕茶马司引钱三万贯,入京畿军械採办……”
“……虚报临安、镇江二地转运粮草耗损,实领虚报,共计两万石……”
这些卷宗,充满了户部专有名词,转运使司的复杂帐目和工部的技术標准。
陈橐虽以刚直清廉闻名,但他毕竟是文臣出身。
在这些复杂的財赋核算和军事后勤流程面前,他一时间竟无法理清头绪,更无法判断证据链是否完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抓不住这条大鱼的尾巴。
就在他为此烦恼时,一名皇城司甲士走了进来。
“陈中丞。”
“何事?”
“枢密院王次翁枢相,派都承旨前来,说有枢相的口头关切,正在门外。”
陈橐心中一凛。
秦党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嗯。”
一名身著青袍的枢密院都承旨走了进来,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拱手道,“陈中丞,连夜辛劳。”
“不敢。”陈橐起身还礼,“不知枢相有何指教?”
那使者笑道,“指教不敢当。枢相命下官来,是为关切。”
他语气委婉,但暗藏威胁,
“中丞清廉刚正,陛下自是信重。然罗案牵扯的几条军费流转,乃是眼下大军抗金的命脉。岳元帅,十万大军的补给,皆繫於此。”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枢相言,大敌当前,行事须求稳妥。若中丞贸然查封或清算,恐动摇军心,甚至影响前线补给。”
“此事,宜缓,不宜急。”
使者说完,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陈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不仅仅是秦檜的警告,这也是残酷的现实。
他不能为了抓一个蠹虫,而使前线的岳元帅无粮可用。
理想的清廉,撞上了战爭的务实。
他终於明白,赵构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揪出腐败的清官,更是一个能將御史台改造为实务监察机构的人。
旧时代的官员,只擅长道德批判和结党攻訐。
而新时代,需要的是能够深入財政,军事,工程等领域,確保国家机器高效运转的专业人才。
他抓不住罗汝楫,不是因为不够清廉,而是因为不够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