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直视著严庄的眼睛,毫不逃避。既然严庄快破防了,那我就乘胜追击。
“亦和年幼,行事只凭本心,从来不懂何为『收买人心。”
“我想请问严孔目:战国时期,孟尝君的门客冯諼,在薛地烧毁了债契,请问这收买的是冯諼的人心,还是孟尝君的人心?”
大概也只有严庄、高尚、张通儒三个文官能听懂他在问什么了。
武將里,田乾真虽是胡人,也读过一些书。见严庄涨红了脸,半天不说话,便替他答道:“当然是孟尝君。”
“多谢田叔。”王亦和感激地一揖。
“我王亦和本是个孤苦伶仃的落魄子弟,蒙节帅不弃,收养在东平王府,以爱女相许。”
“节帅待亦和恩重如山,更甚孟尝君待冯諼十倍!”
“將士们忠的是节帅,敬的是节帅,亦和与节帅是一家人,岂有不替节帅代行抚慰之理?”
王亦和一口一个节帅,转守为攻,步步紧逼。环顾周围,最后目光落回到严庄身上。
严庄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眼神也从志在必得,变得躲躲闪闪了。
王亦和继续道:“如此看来,严孔目说我收买人心,倒也並没有完全说错。这人心啊,是给节帅的。”
“严孔目,君知不知道,我王亦和门下的亲信,自李超、马燧以下,哪个不对节帅忠心耿耿!”
这句话一说,原本两边都不愿得罪的安守忠、李归仁,便情不自禁地微微頷首了。
王亦和说的一点也不假。
那日王亦和初到范阳时,安禄山把他支走,自己亲自带兵出城把那三百门客接进来,为的就是测试他们是否真的像王亦和说的那样,效忠自己。
这场测试的结果,负责守城的將领,范阳防御使安守忠、副使李归仁,都是亲眼见到的。
这些人对自家节帅恭敬有加,命令无有不从。
“严孔目,亦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君,屡次在节帅面前詆毁我?”
王亦和向前一步,严庄便往椅子靠背一缩。
向来跟严庄关係要好的高尚有点坐不住了,用胳臂肘轻轻肘了两下不知所措的严庄,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严老兄,你……你当真『屡次……?”
严庄哪敢回答?
眾人开始窃窃私语,对严庄指指点点。
王亦和不打算放过他:“如果亦和不曾得罪严孔目,那么严孔目的诬陷刁难,又是何居心?是想质疑节帅的识人之明,还是想离间我与节帅的翁婿之情?”
严庄脸色变得煞白,牙齿不住地打战,眼睛因惊恐而瞪大。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老辣,却始终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怎么每次给他设一堵墙,到头来碰一鼻子灰的都是自己?
但他明白,王亦和的最后一句话,是安禄山的逆鳞。
安禄山正待发作,王亦和却又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之前的种种冤屈控诉都化为一声长嘆:“罢了,罢了。我就像被黑灰泼洒的白墙,无论怎么冲洗,也洗不乾净了。”
“当年的屈原也是如此啊。为了让节帅放心,也为了保全我王亦和的一生清名,我还是……追隨先贤的脚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