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半壁江山,每年商税能收几千万贯!大明呢?一文都收不到!
若能收到江南商税海税,那大明也没必要去征什么辽餉、剿餉、练餉!不用把刀子架在北方那些穷得叮噹响的老农脖子上,硬从他们嘴里夺食!”
顾言顿了顿,接著嘆息道:“红璃!还记得那晚白大叔话吗?他小时在陕西,就是被三餉和旱灾逼的全省老百姓都没活路,他娘、他姐,都活活饿死了。不想乖乖饿死,就只剩造反一条路。这些都是官老爷和江南財主造的孽!”
“可笑的还在后天,等满清来了,这些不想交税的財主们,遇到不讲理的韃子,刀枪一顿教育后,立马就乖乖交税了。”
段红璃默然,这话戳著肺管子,带著血淋淋的真切。可她还是不解:“那和佛寺又有什么关係?缅甸举国崇佛,这些寺院民心所系,你难不成要去抢他们黄金,小心惹起民变。”
顾言神秘一笑,“民变?硬抢当然不行,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个想法,会让这些寺庙僧人心甘情愿把黄金送给我!”
红璃摇头,轻笑道:“这次,我不信你!”
眼看著日头西沉,寺內香客渐稀,两人在寺门外寻了辆马车,准备返回城边营地。
暮色四合,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
马车出了大金塔的范围,在逐渐暗淡的金色稻田之间,沿著土路轆轆而行。
车帘倒是可以掀开了,清凉的晚风带著泥土和稻苗的清香吹进来。
一整日紧张、谋划、交锋,忽惊乍喜后的鬆弛,此刻终於完全平静下来。
段红璃靠著马车厢壁,起初还撑著和顾言说著营中的琐事、下一步需索。
说著说著,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沉得抬不起。
多少天奔波劳碌,多少回殫精竭虑,几乎没睡过囫圇觉,此刻,那点看得见摸得著的希望如同一张暖榻,让她紧绷的弦彻底鬆懈。
在这平稳的、带著乡土气息的马车顛簸中,一种深沉的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
她先是倚著车厢壁,后来脑袋不知不觉地一偏,软软地枕在了身边顾言肩膀上。
顾言正撩著帘子看著窗外变幻的晚霞,肩头微微一沉。
他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去,红璃靠著他肩头,呼吸均匀而深长,眼睫低垂,显是睡熟了。
卸下了平日里那份英气和警觉,月光般清冷的脸颊旁微微显露一个小小的梨涡痕,竟显出一种平日罕见的、脆弱的温柔。
顾言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屏息地挪了挪身子,让红璃靠得更稳当些。
看著那张在暮色光影中显得格外寧静安详的睡顏,什么八莫城,什么练兵场,什么合纵连横的谋算,什么百里封地的念头,甚至復国的宏愿,此刻都化作了窗外镀著金边的晚霞云彩。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那些沉沉字眼,反而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又柔软的温热充满。
肩头那一点点小小的重量,就是此刻他整个世界的中心。
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搅了她这难觅的酣眠。
马车摇晃著,吱呀吱呀地碾在归途的尘土路上。
顾言抬起头,望著天边那最后一抹瑰丽的玫瑰红,再看看身边人沉静睡顏,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
就这么走下去,莫停了才好。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映著窗外的暮色,勾勒出一个纯粹,带著少年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