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廉港贪婪地吞吐著来自印度洋的咸腥气息。
海风卷过码头,港口沿岸矗立著一排排稜角分明、开著小窗的欧式石砌建筑,它们有著或尖或圆的屋顶。
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各国船只簇拥在港口锚地。
空气里缆绳焦油味、热带水果腐烂甜味,鱼腥味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街上行走路人,也大半也是欧罗巴面孔。
皮肤被晒得发红髮黑的水手敞著怀,露出浓密的胸毛,三五成群,眼神放肆地扫视著一切。
穿著虽旧但竭力维持体面的商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匆匆往来,偶尔还能见到几个包著头巾的印度人,眼神警惕而精明。
这里充斥著港口城市特有的混乱与活力。
穿著破旧短褂的本地苦力像蚂蚁一样穿梭在货物之间,但缅军士兵却几乎绝跡。
这里是缅人的土地,却几乎嗅不到缅人的味道。
沙廉,这座曾被葡萄牙人牢牢攥在手心、又被东吁王朝的莽应龙大王用铁与血夺回的港口。
但东吁的国王们很快发现,与其耗费力气严加管束,不如放手让它成为一个自由港,只需坐收丰厚关税便好。
久而久之,沙廉便成了这般模样,管理鬆懈,鱼龙混杂,成了各方势力默许的灰色地带。
各国的旗帜在桅杆上飘扬,船只挤满了码头,卸下產自世界各地的货物,也卸下各怀心思的人群。
一艘悬掛著蓝底金色鳶尾花旗帜的中型帆船,在引水小艇的牵引下,笨拙地靠上了主码头。
跳板放下,率先踏上沙廉土地的,是一位身著朴素黑色教士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瘦削,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稜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灰蓝色眼眸,眼神锐利如刀锋,不断扫视著嘈杂混乱的码头。
紧隨其后的是几个扛著沉重橡木箱的僕人,以及三名精悍的隨从,穿著半身皮甲、腰悬细长刺剑。
最后出现在跳板顶端的,是一个年轻人。
路易斯·德·瓦卢瓦的脸色苍白得像刚漂洗过的亚麻布,他那头淡金色的额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他紧蹙的眉头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扶著湿漉漉的缆绳,几乎是蹣跚著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
脚踏实地的瞬间,他几乎因虚脱而跪倒,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著站直了身体,右手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佩兰主教转过身,灰蓝色眼眸落在路易斯身上,“感觉如何,我的孩子?”
路易斯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谢主,脚下的大地从未如此可爱。我几乎要以为,这趟横跨半个世界的旅程,终点是地狱呕吐之河。”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著鱼腥和香料味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里残留的眩晕感。
主教嘴角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晕船如此严重,竟还有勇气横跨半个世界从巴黎到亚洲来?这份虔诚,主必看在眼里。”
“这里是缅甸,沙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港口深处那些高耸的尖顶和喧闹的街巷,
“沙廉是自由港,消息灵通,我们需要补给,更需要確切地打探卜弥格神父和中国皇帝的具体位置。
卜弥格神父就在那位中国皇帝身边,我们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给养,然后就动身去找他。”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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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德国人瞿安德和波兰人卜弥格作为天主教耶穌会传教士,说服永历身边人领受基督教洗礼,皇太后马氏教名为玛利亚,皇太后萧氏教名为烈纳,皇后王氏教名为亚纳,皇太子朱慈煊教名为康斯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