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泥地上划拉著,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大的蓝图,脸上焕发出憧憬的光彩,“直到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想明白了,阿瓦城居然被我们拿下了,单靠这江畔平原的粮食產出,就能轻鬆养活几十万大军。
等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经营几年,积蓄力量,到时候……”
他握紧拳头,眼中燃起復仇的火焰,“率领几十万大军,就能杀回去,把那些占了咱家江山的韃子、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的汉奸,一个个揪出来,人头砍了,恢復汉人的江山。”
“哪有那么简单?”一个冷冽声音如同冰水,毫不留情地泼灭了白铁骨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顾言脸上非但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反而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霾,眉头紧锁。
白铁骨被这冷水浇得一怔,转头看向顾言,却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
只见顾言脸色疲惫,眼窝深陷,白日里指挥若定从容早已被忧虑取代。
“顾小子,你这是怎么了?”白铁骨大惑不解,“今早那会,莽白象军排山倒海压上来,刀都快架脖子上了,我看你也没这么苦恼啊?”
顾言苦笑,带著深深无奈:“白大叔,今早那会儿?那时候,我都觉得下一刻就要死了,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反而没什么烦恼了。
反正就是跟著大家一起冲,能多杀几个缅军垫背就多杀几个,最后轰轰烈烈一死罢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结果仗打贏了,莽白死了,我们活下来了。
可这一口气松下来,脑子里盘算起后面的事,才发现有无数座大山等著我们去翻越,每一座都高耸入云,每一件事都令人头大如斗。”
他不再看白铁骨困惑的脸,而是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开始数落压在心头的大石:
“第一,荷兰人怎么办?”
这个词如同冰锥,让篝火旁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我们抢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国之重器七省號,这无异於在荷兰人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海上马车夫纵横四海百余年。
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巴达维亚就在旁边,顺风顺水,舰队几天就能抵达缅甸海岸。
荷兰东印度公司能调集的,可不仅仅是几条船,那是上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火枪兵和舰队。
荷兰的国力,远非缅甸这种內陆王国能比的。我们抢了他们的船,就是捅了马蜂窝,招来了比莽白恐怖十倍百倍的敌人。”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剩下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和水手们遥远的喧囂。
红璃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巨大后患。
顾言没有停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投向夜幕下阿瓦城那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第二,缅甸我们吞不下,就连眼前的阿瓦城,我们也很难真正吞下。”
“莽白主力不是已经被我们打垮了吗?象军都成了肉泥,阿瓦城难道不是唾手可得?”
刚刚凑过来的黑子正听得起劲,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觉得顾言太过悲观。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唾手可得?那是做梦!”
他的手指坚定地指向那片黑暗中的巨大阴影:
“城內至少还有几千守军,他们战力不行,但別忘了,他们依託的是阿瓦城高墙厚壁,是经营了数百年的坚固城防,攻城和野战不一样,守军只需躲在城墙后面放箭、扔滚木礌石,就能让我们付出惨重代价。
更麻烦的是城里那些贵族世家,莽白死了,可他们的根基还在,每家每户都豢养著部曲私兵,平时是家丁护院,战时就是武装力量。
这些人若是被我们逼急了,感受到灭顶之灾,把自家那些私兵部曲都凑出来,又是几千人马。
阿瓦城高墙厚,我们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算上所有能战之兵,再算上那些心思难测的水手,也不过数千。若是强攻……”
顾言微微摇头,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除非能把七省號上那几门几十磅的怪物重炮拆下来,运过江,推到城下,一点点把城墙轰塌,否则,拿人命去填这坚城?填不起。填光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拆炮?”红璃几乎是立刻失声叫了出来,连连摆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三十六磅的巨炮,一门就有上万斤重,怎么把它从几层楼高的船舱里弄下来?怎么运过这波涛汹涌的伊洛瓦底江?又怎么在泥泞崎嶇的地面上推到城下?简直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