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瓦底江,在七月的季风里奔流不息。
两岸是绵延的碧绿稻田,稻穗在湿润的暖风中起伏如浪,散发著芬芳。
但在阿瓦城对岸,一片暗红色疤痕將这幅生机勃勃的画卷割裂开来。
数日前,成千上万人葬身於此,鲜血浸透了沃土,將原本肥沃的黑壤染成了诡异的赭红与深褐。
本应茁壮的庄稼被彻底碾入泥泞之中,与碎裂的兵甲、尸骨残骸混合,形成死亡与破坏的奇异顏色。
儘管战场已打扫过,战死的缅军尸骸大多被收敛,但几十头战象尸骸,还有那些碎肉和细小残渣根本无法彻底处理,只能草草掩埋。
空气中混合著尸体腐烂未尽的恶臭和新翻泥土的气息,诉说著那场战斗的惨烈。
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庞大如移动城堡的“七省號”,正以一种近乎怪诞的姿態,巍然矗立在离江水线足有百米之遥土地上。
这艘象徵著荷兰海上霸权的战舰,如同一头被拖拽上岸的搁浅巨鯨。
船首犁入了鬆软的河岸泥土之中,船身因此呈现出一种前倾姿態,仿佛下一刻就要向陆地深处扑去。往日劈波斩浪的雄姿,被永久地凝固在这片土地上。
风帆已经被卸下,只剩三根光禿禿地的桅杆刺向天空,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
船身两侧,为了稳定这头搁浅的巨兽,用粗壮原木搭建出临时支撑架,支撑著它不至於倾覆。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范德林舰长便带著他最核心的军官班子,大副尼尔斯、航海长范伦特、炮长克鲁伊夫以及陆战队指挥官汉斯,渡过了伊洛瓦底江。
昨夜,当顾言宣布他们重获自由,可以隨意行动时,这些荷兰人心中最迫切的念头,就是要立刻回到他们这艘寄託了荣誉与梦想的战舰身边,评估这头搁浅巨兽的现状。
五人踏著被雨水泡软、又被无数脚步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土地,快步走向“七省號”,每一步都带著沉重心事。
越靠近,那巨大的阴影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汉斯抬头望著那高耸入云的船舷,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颱风和那个缅甸公主,我们本该在海上。”
接下来整整半天,他们对这艘战舰进行了最仔细的检查。
从最底层的货舱、弹药库,到主甲板、炮甲板,再到艉楼舰长室、艏楼,甚至攀上最高的桅杆瞭望台。
每一个铆钉、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缆绳、每一门大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双手的触摸。
检查的结果,让他们的心情如同在暴风雨中的印度洋上顛簸,经歷了大起大落。
接踵而至的好消息,几乎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船体结构完好得令人震惊,无论是坚固的橡木龙骨,还是层层叠叠的船壳板,都找不到任何因撞击或搁浅造成的结构性损伤。
航海长范伦特在闷热潮湿的底舱里钻来钻去,用锤子敲打,用油灯仔细照射每一处接缝和肋骨,最终爬上来时,脸上那常年因忧虑而紧锁的眉头第一次舒展了,甚至带著一丝近乎虔诚的轻鬆:“上帝啊,这简直是神跡,龙骨笔直如初,船板接缝紧密,底舱乾燥得像阿姆斯特丹的仓库,没有渗漏,没有变形,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好上一百倍。”
这得益於战斗异常迅速结束,舰身几乎完好无损,战后,顾言还贴心的安排缅军俘虏,清理了战舰底部的藤壶,现在舰身和刚出厂时简直一模一样。
炮长克鲁伊夫检查著每一门重炮。从32磅的巨兽到5磅的小傢伙,炮身光洁如新,炮膛內壁打磨得光滑顺畅。
没有炸膛的痕跡,没有过度使用的磨损,甚至连硝烟燻黑的痕跡都被仔细擦拭过。
他抚摸著冰冷的炮管,喃喃道:“完美……它们都完好无损,隨时可以再次怒吼。”
风帆早已被整齐地降下,用防水帆布严密地綑扎好,牢牢固定在横桁上。
船体两侧那粗壮的原木支撑架,虽然简陋,但搭建得异常稳固,深深嵌入泥土,有效地防止了船身在鬆软地基上可能发生的侧倾。
甲板被清扫过,索具被整理过,连艉楼舰长室里的海图和六分仪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除了不可避免沾染的泥土、灰尘和岸边飘来的草屑,整艘船的状態好得令人髮指,仿佛它並非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和一次灾难性的搁浅,而只是刚刚结束一次高强度的海上演习,被精心保养后停泊在阿姆斯特丹的干船坞里等待下一次出航。
“不可思议……”陆战队指挥官汉斯检查完士兵舱和武器库后,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少了些个人物品,这里简直像没打过仗一样,顾言对这艘船的保护,超出了我的预期。”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喜讯,最终被一个冰冷残酷的现实彻底粉碎:
大副尼尔斯独自一人,走到舰尾。
他站在这里,目光越过脚下被船体重压得更加鬆软的滩涂,投向百米开外那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伊洛瓦底江。
落日余暉慷慨地將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宽阔的江面,跳跃的波光如同无数闪烁的金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