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丹心事重重地回到住所,立刻唤来了老僕张忠旗。
片刻,张忠旗佝僂著背,脚步有些蹣跚地挪了进来。
“小主子,您找我?”张忠旗的声音沙哑低沉。
阿克丹的目光扫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
“忠叔,”阿克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滯涩,“你跟我家,多少年了?”
张忠旗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隨即头垂得更低,脖颈显露出鬆弛的皮肤褶皱。“回主子的话,”
他习惯性地微躬著身体,“奴才打小就跟在老主子身边伺候。那会儿还在关外,白山黑水,老主子带著奴才打猎、跑马、办差,算起来,有二十七八个年头了。后来老主子走了,奴才就跟著您,从北京到云南,如今也快十年了。”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沾著泥点的鞋尖上。
“快四十年了,”阿克丹重复著,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矮榻边缘的木刺。
他怀里,一把短匕紧贴著肋骨,冰冷的刀锋透过衣料传来清晰的寒意。
厄尔特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处理乾净,不能留活口。”
阿克丹的视线掠过张忠旗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为他刷洗战马,在他幼时发烧的夜里,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
阿克丹的手慢慢探进怀里。指尖触到光滑冰凉的刀柄,他猛地攥紧,指节瞬间绷得惨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帐內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张忠旗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阿克丹盯著老人低垂的后颈,那里花白的髮根下是鬆弛脆弱的皮肤。
他盯著张忠旗低垂的花白后脑勺,只需要一步,抬手,刺入,就像他平常对待猎物一样,一刀插入,目標就会死的乾脆利落,也不会太痛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克丹的手心沁出了汗,滑腻腻的,刀柄仿佛有千斤重。
他猛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最终,紧握的手指一根根鬆开,无力地垂落下来,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他颓然坐回矮榻,低著头,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霍地起身,大步走到张忠旗面前,喝道:
“张忠旗!”
。。。。。。。。。。。。。。
几天后,阿克丹再次策马返回昆明,径直闯入厄尔特营帐。
厄尔特正盘腿坐在地毡上,一块磨刀石在掌中,蘸著水,专注地打磨他那把厚重的战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问:“处理好了?”
阿克丹垂手肃立,喉咙发紧,面上却极力维持著镇定:“哥,处理好了,按你的吩咐,没有別人注意。”
他不敢看厄尔特的眼睛。
“嗯。”厄尔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放下磨刀石,拿起旁边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身“他跟了我家四十年,给他討了媳妇,还给他儿子在旗里找了差事,也算对的起他了。”
他隨手將刀靠放在矮几旁,这才抬眼看向阿克丹,“那个女人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阿克丹立刻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打听到了,那女子叫段红璃,之前在腾越府,她杀了赵布泰手下亲信苏赫巴鲁,受了伤,被张勇的绿营兵擒获。”
“段红璃?”厄尔特咀嚼著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但蹊蹺的是,”阿克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就在腾越府,吴三桂在我后面两天就遇到了她,还將她收为乾女儿,这事在吴王府里,不少人都知道。”
“吴三桂的乾女儿?”厄尔特像被火烫了似的,“腾”地从地毡上弹起来,“这怎么可能?吴三桂何等人物,怎会突然收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做乾女儿?”
“可事情还没完。”阿克丹的眉头也紧紧锁著,“平西王刚在腾越府收了她做乾女儿,结果上个月,在返回昆明的路上,途经鸡足山时,这个段红璃,突然得了急病,死了。”
“死了?在大理?急病?”厄尔特失声叫道,脸上的愕然之色毫不掩饰,“绝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在帐內焦躁地踱起步来,“一个年纪轻轻女子、刚被吴三桂认作乾女儿,隨驾途中暴毙?吴三桂身边会缺名医,岂会救不了一个急病?定有隱情!”
“对,我之前在腾越府见她时,还生龙活虎,气色红润。”阿克丹用力点头,“所以我也觉得不对,留了个心眼,专门跑了一趟鸡足山,找了寺庙里的和尚,塞了银子,撬出点不一样的说法。”
“怎么说?”厄尔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弟弟。
阿克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根本不是急病,那段红璃,是自己在鸡足山顶,跳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