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顾的男人挠挠头,估计也是想不到別的办法,只好扯著脖子朝躲在机器阴影下的那群人喊:“老李,李德勇,过来,快过来,別他妈磨蹭了。”
一个脖子上缠著毛巾的中年男人应声站起,朝这边小跑过来,跑到近前,问:“找俺干啥?”
顾队长一指程雪松:“他找你,问你啥说啥,好好配合。”
程雪松上下打量这名叫李德勇的挖掘机司机,四十大几,奔五十的样子,面孔黧黑,一脸苦相。
“李德勇是吧,你再跟我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老实男人眨巴眼睛,用脏兮兮的毛巾擦脖子上的汗,说:“是这样的,警察同志,俺挖土嘛,那一铲斗土挖出来,正往车厢里卸,土是卸下去了,骨头架子掛在铲齿上了嘛,嚇得俺啊,还以为把谁家的祖坟给掘了呢,那罪过可就大嘞。”
“然后呢?”
“然后,然后俺就喊领导啊!”
“对对,他用手台喊的我,我过去一看,也嚇了一跳,就赶紧叫停,开始以为是山坡上附近人家的坟地,就往上匯报,过了一会儿上面说附近没有人家在这里埋坟,我说就不能是野坟,或者没有后人的坟吗?上面的领导也吃不准,就让我先报警。”顾队长说完扭脸看年轻警员。
“是,”姓李的民警接过话头,“接到报警我和我余哥就过来了,起初也是怀疑周边村子埋的坟,打电话到周边几个村子去问了一圈,都说没人往这块埋人,还说这里风水不好,也没听说过谁家把坟埋到这边。”
“带我去挖出尸骨的地方看看。”程雪松说。
“中,往这边走。李德勇带头朝前走,几十步后,到一辆挖掘机前停下:“那一铲斗土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李德勇伸手指著面前堆积在路面上的垮塌山体。
那周边还遗留著技术人员勘察后的痕跡,不光是土,土里还有杂草,树枝,树龄比较小的小型乔木,根须交缠,乱成一团。站在路基上,程雪松抬眼往上看,山体的坡度差不多有四十多度,两侧未垮塌的山坡上植被覆盖情况很差,甚至有些地方还裸露著山体本身。
黄土,透气性差,加上石头多,大型乔木扎不下根,只能生长杂草和灌木,如果不是连日暴雨泡鬆了山土,造成滑坡,那具叫杨开忠的尸骨恐怕还不知道要被埋多久。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程雪松掏出来看了一眼,心里一紧,是欒建兴,抽身走到一边,接通电话。
“小程,到现场了吗?情况怎么样?”一接通欒建兴就是一阵急问。
“正在现场,尸体那边,韩老师在死者的钱包里发现了身份证,一代的,差不多能確定死者身份,叫杨开忠,嵐山本地人。”
“不错,有身份信息就好办了,现场该解封就解封吧,省高速的人都把电话打到徐书记那边去了,说是严重影响道路畅通,民怨极大,徐书记命令咱们赶紧对现场进行处置。”
程雪松看了一眼对面车道的拥堵状况,有些人甚至打开车窗对著这边拍摄。
“好的,欒局,我马上处置。”
“好,那就先这样。”
程雪松刚把手机从耳旁拿开,就听到电话那边又喊:“小程,等一下。”
他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好的,欒局,您讲。”
“那个,老倪,你请去没有?”
程雪松明显感觉到电话那边的欒建兴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地上打量脚下泥土的老瘸子,后者一边低头在脚下泥土里扒拉什么,一边似乎也在打电话。
“嗯,在这儿呢。”
“好好好,那就好,你俩没干架吧?”
“那咋能呢,倪老是前辈,我得尊重前辈,尊老爱幼嘛。”
欒建兴不信:“给你个机会,你给老子重新说。”
“嘖,拍桌子骂来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过,话说回来,他骂完我,还能拉下脸来跟我来,確实心怀宽广高风亮节。”
“扯淡,他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一样,还胸怀宽广?他那是憋得不行了。”
“这倒也是,他在那儿跟坐牢一样。”
“不要乱比喻,这词儿犯忌讳,”欒建兴说罢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他这个资歷,放到下面去,没人能管得了,而且你也了解基层警力多紧张,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哪个所都不想要。想让他提前退休,他又不肯,也不知道要干啥,只能给他放在我眼皮底下。你也知道,当年,他一个,你老子,还有我,我们三个號称城北分局三剑客。那十来年,大案、要案破了不少,是吧,论能力,他俩不相上下,各有千秋,我差得远,真不是我谦虚,事实如此。可最后,你老子成了省厅的领导,我也还算行,再看老倪,妻离子散,就差家破人亡了,身体也造完了,他那个膝盖都是人工的……其实他那些年立的功比谁都多,5。14案、光明街灭门案,南湖新村双尸案,没有他在真未必能破得了,就算能破也未必能破那么快,但这老东西性格太操蛋,立一个大功,必然紧跟著犯错,或大或小,到现在,他能保住他那身警服都算是烧高香了。”